第170章 路边的老人
  货车的影子拐过弯道口,周小军的镜头还贴著那段返工过的路面不肯挪开。
  李錚坐在车里,视线越过前挡风玻璃,落到弯道外侧那片土坡上。
  坡上站著个人。
  旧棉袄已经褪了色,袖口磨得起了毛,两只手都插在兜里,人站在风口,一动不动,只看著路上一辆车接一辆车过去。
  李錚认出了他。
  “停车。”
  司机把车靠到路肩边。
  贺新民坐在后排,身子往前探了探,隔著车窗往外看。
  “李县长,那是周广生。”
  李錚推门下车。
  坡不高,几步就能上去,前几天落过雨,土被踩得发实,鞋底踩上去有些沾脚。
  周广生听见脚步声,扭头看过来。
  认出李錚后,他一只手从兜里抽出半截,又慢慢塞了回去。
  “李县长。”
  这一声落在风里,闷闷的。
  “老周,过来看路?”
  周广生点了点头,眼睛又回到路面上。
  “早上听人说今天通车。”
  他说。
  “我就过来站站。”
  李錚走到他身旁。
  两个人並肩立在坡上,谁也没急著往下说,只看著脚下那条新路。
  沥青面黑亮,白色中线刚刷完,顺著沟口那道弯一直往前伸,像把杏树沟这么多年绕不开的路,一下子铺到了人眼前。
  弯道下面,老杨那辆三轮车正慢慢开过去,车斗里的枸杞跟著晃,红色被太阳晒得发暗。
  “路修好了。”
  周广生说。
  李錚偏头看了看他。
  这人比上次见时瘦了,颧骨顶出来,下巴上胡茬白了一片,脸被风吹得发乾。
  “老周。”
  李錚开口。
  “这条路,最后绕过了你那块地。”
  周广生没有接腔。
  “当初按原方案走,要占你三亩。”
  李錚说。
  “后来改线绕出去,多花了十二万。”
  周广生的手在兜里动了一下。
  他转过脸,看著李錚。
  “十二万。”
  他把这个数又念了一遍。
  “多绕了將近一公里。”
  李錚说。
  “线路和路基,都得重新算。”
  周广生不说话了,低头看向自己脚下那片坡地。
  坡再往下,就是他家的地。
  麦子已经收完,地皮趴在那里,露著一截一截黄根。
  隔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
  “我那块地给您添麻烦了。”
  周广生把这句话说完,风正从沟口吹上来,带著田里晒乾草秆的味道。
  两人都安静下来。
  李錚想起那次开会。
  改线方案递上去,財政口有人卡著,说为了一户人家的地多掏十二万,这笔帐不好看。
  那天李錚只回了一句,地是人家祖上传下来的,路是给全村人走的,这笔帐要这么算。
  如今路通了。
  周广生还盯著路面。
  “我活了五十七年。”
  他忽然开口。
  “在杏树沟生了五十七年。”
  李錚没有打断。
  “小时候上学,走土路。”
  周广生说。
  “下雨天鞋陷进泥里,拔不出来,最后光著脚到学校。”
  他停了一下,喉咙动了动。
  “后来娶媳妇,下聘礼,板车拉著东西,走了大半天。”
  “我爹病那年,半夜里要送县医院。”
  他又停了片刻。
  “土路烂,车开不动,人是抬出去的。”
  李錚垂在身侧的手收紧了一点。
  “抬到半道。”
  周广生的嗓子低了下去。
  “人没了。”
  坡下,老杨的三轮车已经开远,车斗的影子在路面尽头晃了晃,转过沟口,再也看不见。
  周广生望著那个方向。
  “我活了五十七年。”
  他又念了一遍。
  “头一回看见凉水县有这么好的路。”
  李錚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阵,周广生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在棉袄上蹭了蹭,抬手指向弯道那一截。
  “那段顏色不一样。”
  他说。
  “返过工?”
  “返过。”
  李錚说。
  “摊铺的时候出了问题,铣掉以后重新铺的。”
  周广生点点头。
  “返得对。”
  他说。
  “路这东西,糊弄不得。”
  李錚看了他一眼。
  “老周。”
  周广生转头。
  “以后从你家地头到县城,二十多分钟。”
  李錚说。
  “你要进城,路边招手,车就过来。”
  周广生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黄牙。
  “我这把年纪。”
  他说。
  “进城的时候不多了。”
  “那也得走走。”
  李錚说。
  “路在这儿,是给人走的。”
  周广生没接这句,又把脸转向路面。
  一辆小货车从沟口拐进来,顺著弯道稳稳开过,车身没有顛,也没有晃。
  周广生的眼睛跟著那辆车走。
  “你看。”
  他小声说。
  “开得多稳。”
  李錚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辆货车过了弯道,速度提起来,往县城方向去了。
  贺新民这时候也上了坡,站在李錚身后半步的地方,没插话。
  周广生看够了,把棉袄领子往上拢了拢。
  “李县长。”
  他说。
  “我回了。”
  “我送你下去。”
  李錚说。
  “不用。”
  周广生摆摆手。
  “这坡我天天走,闭著眼都下得去。”
  他转身往坡下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
  “李县长。”
  他回过头。
  李錚看著他。
  “谢谢。”
  周广生只说了这两个字。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旧棉袄的背影顺著土坡往下挪,到地头拐了个弯,慢慢往村里去。
  李錚站在坡上,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
  贺新民在旁边轻声开口。
  “李县长,周广生这人,平时话少。”
  李錚没再说什么,又看了一眼脚下那条路,转身往坡下走。
  “走吧。”
  他说。
  “剩下的路还得跟一段。”
  回到车上,李錚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司机发动车子,刚要並上路,李錚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宋明辉。
  李錚按下接听。
  “宋书记。”
  电话那头,宋明辉说话比平时急。
  “李錚,刚接到省委组织部的通知。”
  李錚的手搭在车门上,没动。
  “考核组的行程改了。”
  宋明辉说。
  “改到什么时候?”
  宋明辉停了半拍。
  “提前了。”
  他说。
  “后天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