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视察河堤
  考核组的车驶出大院,尾气散在门口的冷风里,李錚在台阶上站了片刻,回身看向宋明辉。
  “宋书记,考核这关过了,我想去河堤上看看。”
  宋明辉点点头。
  “凉水河加固那个工程?”
  “嗯,开工这么久了,我一直没顾上过去。”
  “我跟你一道去。”
  宋明辉说,“三百八十万砸进去,得盯住。”
  两人坐上一辆车,往凉水河方向开。
  张秀芳接到电话,比他们早一步赶到工地。
  车停在河堤边,李錚推门下来。
  河床比去年宽出一截,新堤顺著河岸往两头铺开,灰白的混凝土面还带著潮气,几台搅拌车停在便道上,工人正把料往模板里送。
  张秀芳迎上前,胳膊下夹著一摞表格。
  “李县长,宋书记。”
  “进度到哪儿了?”李錚问。
  “完成百分之六十。”
  张秀芳翻开表格,“上游这一段已经浇完,下游还剩四百米。”
  李錚顺著她指的方向望过去。
  “混凝土標號?”
  “c30。”
  张秀芳答得利索,“全线都是c30。”
  李錚脚步停了停。
  “旧堤原来是什么標號?”
  “设计上写c15。”
  张秀芳的嗓音沉了些,“復验出来,实测连c15都够不上。”
  宋明辉在旁边接了一句。
  “c30比旧堤高出一倍。”
  “还不止。”
  张秀芳说,“旧堤那料里掺了多少沙子,现在谁也说不清。”
  李錚没顺著往下说,抬脚朝新浇的堤面走去。
  张秀芳跟在他身后。
  “每车料都留样了?”李錚问。
  “留了。”
  张秀芳说,“搅拌站出一车,现场取一组试块。”
  “试块送到哪儿检?”
  “市里的第三方机构。”
  张秀芳说,“报告都在我那儿存著,回头拿给您看。”
  李錚蹲下身,伸手在新浇的堤面上按了按。
  混凝土已经初凝,表层硬实,手指蹭过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灰印。
  他抬头看张秀芳。
  “你自己摸过没有?”
  张秀芳怔了半秒。
  “摸过。”
  “跟旧堤比,手上什么感觉?”
  张秀芳也蹲下去,掌心贴在堤面上,停了几秒才开口。
  “旧堤那个,一抠就掉渣。”
  她说,“指甲一划,能掉一层。”
  “新堤呢?”
  “新堤硬,抠得我手疼。”
  张秀芳收回手,“上回我使劲试了一下,指甲盖差点掀起来。”
  李錚笑了笑,站起身,拍掉掌心沾的灰。
  “这就对了。”
  宋明辉走过来,也蹲下试了试堤面,过了会儿才起身。
  “五十年一遇的標准。”
  宋明辉说,“真到发大水的时候,得顶得住。”
  “顶得住。”
  张秀芳说,“这回我看得紧,一车料都没让人糊弄。”
  李錚往堤顶走,三个人顺著新堤朝下游看。
  模板一节接一节支著,钢筋绑得整齐,间距也匀。
  “钢筋呢?”李錚问。
  “间距一百五。”
  张秀芳说,“设计上怎么要求,现场就怎么做。”
  “有没有人想往里加水?”
  张秀芳摇头。
  “开工头一天我就把话摆明了。”
  她说,“谁敢动料,我就让谁捲铺盖。”
  李錚看了她一眼。
  这个张秀芳,跟他刚来时已经不一样了。
  那时候水利局出了名会糊弄,凉水河污染拖了三年没人收拾,张秀芳开会只会一句研究研究。
  后来他盯著她,一个排污口一个排污口往回堵,今年那场暴雨全县零伤亡,她也算真把脚跟站稳了。
  “一组都没出问题?”
  “一组都没有。”
  张秀芳合上表格,“说实话,我自己都不敢信,可数据就摆在这儿。”
  宋明辉在旁边点了点头。
  “这跟鑫达那批老工程,差的可不是一点半点。”
  听见鑫达两个字,张秀芳脸色动了动,没往下接。
  李錚又朝下游走了几十米,在一处刚拆完模板的堤段前停住。
  混凝土面收得乾净,没有蜂窝麻面,接缝也处理得平整。
  “这一段什么时候浇的?”
  “五天前。”
  张秀芳说,“拆模以后我来看过,没发现毛病。”
  李錚抬手敲了敲堤面,回声闷实。
  “密实。”
  “养护也跟上了。”
  张秀芳说,“我让人盖草帘,天干就洒水。”
  李錚点头。
  便道那头有工人喊了一声,又一车料到了。
  搅拌车倒著挪进来,料斗抬起,灰浆顺著溜槽流进模板,一个戴安全帽的技术员蹲在旁边,拿小桶取样。
  李錚看著那名技术员把试块装进模具,封好,再贴上標籤。
  “那就是留样?”
  “是。”
  张秀芳说,“每一车都这么办。”
  李錚走过去,看了眼技术员手里的標籤。
  上面写著日期,车號,取样位置。
  “標籤別撕,存档留好。”
  李錚交代。
  技术员赶紧应了一声。
  李錚转过身,对张秀芳说。
  “剩下四百米,什么时候能完?”
  “再有一个月。”
  张秀芳说,“现在天还没冷透,赶得上。”
  “冷了怎么办?”
  “零度以下就停浇。”
  张秀芳说,“混凝土不能上冻,这个我知道。”
  李錚点了点头。
  这话要放在一年前,张秀芳未必说得出口。
  现在她张口就是规范,一条一条,都能落到点上。
  三个人又在工地转了一圈。
  李錚看了排水反滤层,看了堤脚护砌,也看了上游接口的衔接。
  每到一处,张秀芳都能讲清做法和標准。
  “行了。”
  李錚说,“该看的都看完了。”
  宋明辉抬头瞧了瞧天色。
  “回吧,河边风大。”
  三人往车边走。
  李錚上车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新堤。
  灰白的堤身顺著河岸伸开,比旧堤厚了一圈,也高出一截。
  “老张。”
  李錚叫住她。
  “在。”
  “这堤修好以后,下游那几个村,今年汛期能睡个踏实觉了。”
  张秀芳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说,“旧堤还在的时候,只要一下雨,我就睡不著。”
  车子发动,沿著河边便道往县城方向开。
  张秀芳和李錚坐一辆车,宋明辉的车在前头。
  车开出去一段,李錚看著窗外那条新堤往后退,心里盘算著年度报告里民生那一块该怎么写。
  三百八十万,五十年一遇,c30混凝土,每车留样。
  这些都不是纸面上的漂亮话,是能摸到硬度的东西。
  张秀芳坐在后排,一直没说话。
  车过了一道弯,她忽然开口。
  “李县长,有个事,我一直没跟您提。”
  李錚转过头。
  “什么事?”
  张秀芳手指在膝盖上捏了捏。
  “鑫达那段旧河堤,您知道偷工减料最厉害的是哪一段吧。”
  “知道。”
  李錚说,“復验时连c15都够不上的那段。”
  “对,就是那段。”
  张秀芳说,“当年验收签字的,是水利局一个副局长。”
  李錚的目光落到她脸上。
  “哪个副局长?”
  “已经退休了。”
  张秀芳说,“前几年办的手续。”
  “退休了又怎么样?”
  张秀芳停了半拍,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他退休以后,去了一家建材公司当顾问。”
  她看著李錚,“那家公司,是赵永发名下的。”
  车厢里一下安静了。
  李錚的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没有动。
  “你再说一遍。”
  他说,“他退休后,去了赵永发的公司?”
  “是。”
  张秀芳点头,“掛的是顾问名头,按月拿钱。”
  “你怎么知道的?”
  “前阵子復验旧河堤,我去查老档案。”
  张秀芳说,“翻到他的签字,顺口打听了一句,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李錚没说话,只看著前方那条不断后退的河堤。
  当年签字放行偷工减料的人,退休后转头去了出钱方的公司拿钱。
  这条线,绕得比他原先想的更深。
  “这事,还有谁知道?”李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