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三百八十万的底气
  杏花还没开,河堤先完工了。
  张秀芳打来电话的时候,李錚正在办公室里看方维发来的光伏监控系统测试报告,屏幕上的曲线刚拉到第三页。
  “李县长,河堤浇完了,验收能不能安排一下?”
  “什么时候浇完的?”
  “昨天下午收的最后一板。”张秀芳那边风声大,话也被吹得断了一下,“养护期按標准走了三天,今天上午试著做了一次锤击检测,全部达標。”
  李錚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我下午过去。”
  掛了电话,他给宋明辉发了条消息:河堤竣工了,下午验收,您去不去?
  宋明辉回得快。
  去。
  下午两点,两辆车先后停在凉水河东岸的施工便道上。李錚先到,宋明辉的车晚了五分钟。
  张秀芳站在新河堤起点处等著,身上穿著灰色衝锋衣,脚上一双沾泥的运动鞋,手里攥著一本验收记录本。风从河面过来,吹得她头髮贴在脸侧,她也没顾上拨。
  “李县长,宋书记。”
  她迎上来,步子快,踩到碎石上也没停。
  李錚抬头看了一眼河堤。新堤面从脚下一路往前延出去,灰白色混凝土表面平整,在阳光下泛著浅光。堤顶宽度目测三米多,边沿收得规整,没见毛刺。
  张秀芳问:“走一遍?”
  “走。”
  李錚迈步上了堤面。
  三个人沿著新河堤往前走,脚踩在混凝土面上,实,听不见空响。张秀芳走在前面,边走边说。
  “全长一千二百米,c30混凝土浇筑。”她抬手往两边指了指,“堤身厚度一点二米,基础深入河床以下一米五。”
  宋明辉走了几步,蹲下去用手掌按了按堤面。表面光滑,硬,没裂缝,收面的纹路也匀。
  “张局长,这个面收得不错。”
  “收面那天我在现场盯了六个小时。”张秀芳说得实在,“振捣棒走几遍,抹子压几道,每一板我都看著。中间有个师傅嫌我烦,我也没让他走。”
  宋明辉笑了一下,没多说。
  李錚继续往前。
  走了大约四百米,堤面上出现了一条分界线。
  线这边是新浇筑的堤面,平整,坚实,顏色均匀。线那边是旧堤残存的一小段,表面坑洼不平,混凝土顏色发黄髮暗,边角已经开始剥落,露出里面锈跡斑斑的钢筋。
  张秀芳停住脚,伸脚在新堤面上踢了一下。鞋尖弹回来,堤面没动。
  “这回不怕了。”
  她转身指著旧堤那一段。
  “再看看那个。”
  李錚和宋明辉都看过去。
  旧堤的混凝土已经酥了,表层剥落得厉害。有一处能看见手指粗的裂缝,从堤顶一路爬到堤身中部。
  “c15都不到。”张秀芳走过去,用鞋底在旧堤面上轻轻一磨,粉渣就下来了,“当年鑫达浇的这段,水泥標號不够,砂石比也不对。偷了多少料,看一眼就知道。”
  宋明辉站在新旧交界处,顺著那条线看了半天。
  “五十年一遇的標准?”
  “五十年一遇。”张秀芳点头,“设计院出的方案,我一个参数都没改。改不起,也不敢改。”
  李錚蹲下去,手掌按在那条分界线上。左手下面是新堤,冰凉,硬。右手下面是旧堤,表面粗,指尖一按,细沙粒往下掉。
  这条线,明晃晃摆在这里。
  凉水县以前怎么干活,现在怎么干活,都在这一截堤上。
  “三百八十万。”宋明辉也蹲了下来,伸手拍了拍新堤面,“花得值。”
  “每一分钱都砸在料里了。”张秀芳翻开手里的验收记录本,“钢筋进场检测报告,混凝土试块强度报告,基础承载力检测,都在这儿。检测单位签章也有。”
  她把本子递给李錚。
  李錚接过来翻了翻,纸页被风掀起来两次,他用手背按住。数据清楚,每一项后面都有章。
  “张局长说到做到。”宋明辉站起身,看著她。
  张秀芳把本子接回去,嘴角抬了一下,又压住了。
  “说了就得做。要不然这活儿,谁还信水利局。”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完全段又折返回来。一千二百米的新河堤,没有空鼓,没有裂缝。中间有两处边角收得略粗,张秀芳自己先拿笔圈了出来。
  “这两处我让施工队再磨一下,不影响结构,难看。”
  李錚看了一眼:“留记录。”
  “留。”
  回到起点,张秀芳从包里掏出验收单,铺在堤面上。纸刚放下就被风捲起一角,她用记录本压住。
  “李县长,请签字。”
  李錚接过笔,在验收单上籤下名字。
  宋明辉隨后也签了。
  张秀芳把验收单收好,又从本子后面抽出一张图纸,展开铺在堤面上。图纸上用红色记號笔標出了几处位置,红圈画得不太圆,显然是现场隨手补的。
  “李县长,鑫达旧河堤的段落我让人標记了。”张秀芳指著那几个红点,“雨季前做最后一次加固,別让新旧衔接处出岔子。”
  李錚看了看那几个位置,都在新堤两端的衔接处。
  “资金够吗?”
  “够。”张秀芳说,“三百八十万里预留了一部分应急款,这点收尾活用不了多少。真不够,我再想办法,不先张口。”
  李錚把笔还给她。
  “该走程序走程序,不要硬扛。”
  张秀芳“嗯”了一声,把图纸收起来,一折一摺叠好,夹进记录本里。她站在堤上往河面看了一圈。
  凉水河的水流慢慢淌过,河面清,底下的鹅卵石露著白。
  “李县长。”
  张秀芳把记录本抱在胸前,嗓门比刚才低了点。
  “嗯。”
  “赵书记签字批准的最后一笔钱,没白花。”
  李錚手里的笔停了半拍。
  赵德明,那个已经退了休的老书记,当初在任上最后一件事,就是批了这笔三百八十万的河堤修缮资金。
  签完字那天,他跟李錚说过一句话。
  事比人重要。
  宋明辉站在旁边,听见这句,把脸转向河面,没接。
  张秀芳的视线落在那条新旧分界线上。风从河面吹过来,把她衝锋衣的下摆掀起一角。
  “人走了。”她说,“堤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