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樊楼上的穿越者
  却说这汴京城真是个好地方!
  自太祖以来,便常享太平,人物繁阜。
  垂鬢之童,可以嬉戏玩乐;斑白之人,可以不识干戈,颐养天年。
  若遇节庆之日,更是欢庆喜乐。
  举目只见青楼画阁,绣户珠帘,雕车驻於天街,宝马驰於御路。
  真真是:金翠耀目,罗綺飘香;新声巧笑於柳陌花衢,按管调弦於茶坊酒肆!
  又有八方来商,万国胡货,纷至沓来。
  將四海珍奇之物,匯聚於市集之中,让天下诸路之异味,尽归於庖厨之手。
  於是,一年四季,皆有游乐之悠閒,即使三更半夜,也总有灯火阑珊之处,燕饮欢歌之地。
  在这些地方,有技巧之徒,惊人耳目;
  有侈奢之物,长人精神。
  真可谓是:节物风流,人情和美!
  汉唐之长安,远不如大宋之汴京矣!
  然而,这样的汴京城,也有时候不太和美。
  比如说现在……
  就在汴京城最奢遮的樊楼之上,一场血腥杀戮,正在上演!
  手持著一柄骨朵的郭百年,狰狞著面孔,敲碎了最后一个敢於阻挡他的人的脑壳。
  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而在他身后,已横七竖八的躺了好几具尸体。
  还有七八个被敲断了骨头的傢伙,正在痛苦的呻吟。
  这些人或是这樊楼的护卫,或是那仇人的隨从。
  但没有一个人能拦得住郭百年!
  即使有人能伤到他,最终也绝望的发现,根本破不了郭百年的防!
  因为,郭百年在自己的衣服里,丧心病狂的贴著大量的铁甲片!
  贴了足足三四十斤!
  这些铁甲片,用著铆钉相互连接在一起,这使得他成了一个披甲的武士!
  有甲打无甲,有备袭无备。
  自然所向睥睨!
  郭百年用著实际行动,证明著他往昔『赛太岁』之名的含金量。
  此刻,整个樊楼,已是一片鸡飞狗跳。
  无数人正尖叫著,连滚带爬的疯狂逃离这个昔日的销金窟。
  但郭百年对这一切,熟视无睹。
  只要他们不阻拦自己报仇,那就隨便他们。
  他的眼里,只有一个人。
  那个在他身前不远,蜷缩在角落,浑身发抖,被嚇得瘫软无力,裤襠都已经湿了的华服贵公子。
  “呦!”郭百年笑意盈盈的甩了甩头髮上沾著的血跡,走向那贵公子,嘴里发出嘖嘖的讚嘆声,衣服內的铁甲片,也叮叮噹噹的互相撞击著,配合著他的嘖嘖怪笑,让人毛骨悚然:“这不是富相公家的衙內吗?”
  “几个月不见,怎么这么拉了?”
  “和开封府勾连,將我下狱的时候,那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嘴脸去哪里了?”
  “別过来……別过来……”听著郭百年的话,看著眼前宛如地狱般的场景,富绍庭双手撑著地板,不断的向后退,嘴里还犹自叫嚷著:“別过来!”
  “我父是枢密使!”
  “我外祖是宰相!”
  “我知道啊!”郭百年舔著舌头,狞笑著走过去。
  手里的骨朵,慢慢转悠著。
  “我当然知道啊!”他笑著再次强调:“从一开始就知道呀!”
  “这汴京城里,谁不知道,你富绍庭富德先,是当朝枢密使富弼的嫡长子,已故的宰相晏殊的嫡长外孙呢?”
  郭百年说话间,已是走到了富绍庭的身前。
  他一把薅住这个在整个大宋,都算是顶尖的衙內的幞头。
  揪著这当朝枢密使家的长子的头髮,將之拽到了自己面前。
  右手拿著的骨朵,在这位衙內细嫩白皙的脖子上,轻轻的比划著名,似乎是在考虑怎么才能保证让这个仇人死的又惨又痛苦。
  嚇得富绍庭战慄不已,尿液不断的从裤襠里流出来。
  “饶命……饶命……”被郭百年单手就薅住了头髮,並把染著血跡与脑浆的骨朵架在脖子上的衙內,已是被恐惧完全占据了心神,一点往日的优雅与从容都没有了。
  只剩下狼狈和恐惧。
  这让郭百年很失望!
  “唉!”他嘆息一声:“你们这些衙內,总是这样的没出息……”
  “我曾听人说过……”
  “当初,韩亿家的长子韩纲,在光化军为官的时候,也是如你往昔般的囂张跋扈,不把人当人看……暴虐麾下將官,倍克压榨士卒,动輒刑罚、杀害……”
  “结果呢……”
  “惹出了兵变,立刻嚇得裤子都湿了……只能连滚带爬的星夜縋城出逃!”
  “嘖嘖嘖……”
  郭百年看了看,富绍庭的裤襠,闻了闻味道,和他往日方便时的尿液味道,也没什么区別。
  於是嘆道:“看来你也一样啊!”
  “但,韩纲能縋城而逃……”
  “你呢?”
  “你能从这樊楼上逃出去吗?”
  “要不要我给个机会?”郭百年坏笑著,不等富绍庭回答,就拽著这个宰相家的衙內的头髮,將他拽到了樊楼的窗户前。
  手里的骨朵,轻易的就將窗户给打碎。
  然后,他拽著富绍庭的脑袋,將这个衙內的头扣在了窗口。
  此时,樊楼之下,已围满了来看热闹的人群。
  起码有著几千人!
  说不定能有过万人!
  这些人將原本宽敞的大街,围得水泄不通。
  而刚刚从樊楼逃出去的衙內、士人、商贾、歌姬、舞女们,也在其中。
  毕竟,看热闹吃瓜乃是中国人的天性!
  何况,还是看一个枢密使家衙內的热闹,吃富家的瓜?
  没有人能拒绝得了这样的乐子!
  郭百年微笑著,揪著富绍庭的脑袋,將他的身体牢牢的扣在窗台上。
  “富公子,富衙內……你说,我將你从这樊楼丟下去会怎样?”
  “是会摔成肉饼?”
  “还是公子祖宗保佑,能捡回一条命,但从此余生都將半身不遂呢?”郭百年看著樊楼下那用著青石板铺成的道路,坏笑著贴著富绍庭的耳朵问道。
  这樊楼,本名白矾楼,最初是汴京城最大的白矾集散地与交易地。
  而白矾是汴京的必需品。
  和粮食、石炭、食盐一般!
  这是因为,大多数汴京人的生活饮水,是直接取自汴河。
  而汴河水源多来自黄河,黄河水泥沙太多。
  这就需要用白矾来净水。
  所以,汴京的白矾价格远高於其他地区。
  自然的,做白矾生意的商贾有钱的很。
  所以,白矾楼被这些人越修越高,越修越奢遮。
  很快就变成了上下三层的汴京地標!
  就是……这么奢遮的地方,每个月单单是宅税(房產税)就不是一笔小数字。
  更不要说维持费用了。
  很快单靠卖白矾的利润,已经有些养不起这么大的白矾楼了。
  好在汴京城里有比白矾利润更高的买卖——卖酒!
  且酒的利润,起码是白矾的数倍!
  还是垄断的!
  只要能拿到一个正店的名额,那么就可以躺著日入斗金。
  那些做白矾买卖的人,当然都是有门路的。
  所以很快的,他们就把白矾楼改成了酒楼,並拿到了正店的名额。
  於是,曾经的白矾楼,变成了现在的樊楼。
  並且很快就成了汴京城七十二家正店之首!
  经过多次装修和重建,樊楼如今每层的高度,都超过了十米。
  而富绍庭这种级別的衙內要宴客,自然是在樊楼最高的三楼雅座。
  在这里俯瞰汴京市井之景,遥望皇城东华门。
  乃是衙內们往昔最为快意之事。
  可现在,往昔的快意,化作了恐惧。
  足足三十米高的落差,让富绍庭知道,他要是从这里摔下去。
  哪怕侥倖不死,余生也必然瘫痪在床。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富绍庭惊恐的大叫起来。
  “在下委实不知,如何开罪了好汉!”
  “哈哈哈哈……”郭百年大笑起来。
  笑得极为癲狂!
  “衙內果然是贵人多事!”
  “也对哈……”郭百年手里的骨朵轻轻的按著富绍庭的脖子:“像我这样的小人物,衙內大抵也没放在心上过!”
  “那我便自我介绍一下吧!”
  他收敛笑容,严肃起来:“我叫郭百年!”
  “承蒙汴京的哥们看得起,送了个『赛太岁』的雅號!”
  富绍庭虽然不懂『哥们』是什么意思?可他还是记了起来,眼睛瞳孔猛然放大:“是你!”
  “是啊!”郭百年点头:“是我!”
  “那个发明了『胆水浸铜法』和『堆肥法』、『蜂窝煤』的郭百年!”
  “那个被你勾连开封府,栽赃下狱的大冤种!”
  “你不是应该被械送去沙门岛了吗?”富绍庭无法理解。
  “嘿嘿!”郭百年怪笑起来,看著富绍庭的眼神,也变得凶厉起来,面容更是扭曲狰狞著:“你们这些衙內啊!”
  “真的天真的很!”
  “以为搞定了官面上的大人物,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却不知我祖上,乃是殿前司东班第三班的出身!”
  殿前司东班第三班,又號孩儿班!
  在这汴京城,乃是人尽皆知的英雄班!
  盖因本朝太祖,当年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之时,三军齐呼万岁。
  独有一军,逆势而行,誓死忠於周室。
  却因大势不可违,无力回天,在眼见事不可为的情况下,为免牵连父母妻儿,便在指挥使的率领下集体自刎,为周室殉国。
  成为陈桥兵变时,唯一一支,为周室尽忠流血的禁军班直。
  这支军队就是昔日的大周殿前司东班第三班!
  太祖定鼎后,爱其忠义,於是命有司收养当初自刎殉国的义士孤儿,依旧將之编入新生的大宋殿前司,依旧为东班第三班。
  並特旨许其在脑后或者幞头上,系上代表忠义的青红色头巾。
  故此,这支军队被人称作孩儿军,在这汴京城有著长入邸候的美名。
  时移世易,百年后,旧时王谢堂前燕,也早已飞入寻常百姓家,何况区区的禁军后人呢?
  然而,在这百年之中,禁军系统內部,彼此联姻、通婚、交好。
  哪怕到了郭百年这一代,已经不再从军。
  但是,这开封府上上下下,在京诸司里里外外,盘踞著大量的来自开国禁军系统的后人。
  这些人虽然大部分都只是些小官小吏。
  而且,多数郭百年既没见过,也不认识。
  但,大家都是开国功臣之后!
  都是地地道道的老汴京!
  许多人的父祖和郭百年父祖辈不是姻亲袍泽友人,就是姻亲袍泽友人的姻亲袍泽友人。
  换而言之——都几把哥们!
  平素若是要借钱或者托人家办事,可能会推脱、迟疑。
  但当郭百年是被权贵诬陷、构陷,陷入囹圄的时候。
  整个系统就开始默默发力了。
  这边开个口子,那边放个水,这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里多打一个招呼。
  就这样,本该被刺配沙门岛,永世不得回的重配刑徒郭百年,大摇大摆,活蹦乱跳的奇蹟般的从开封府的大牢里逃脱出来了!
  而且,从头到尾,都没吃过半点皮肉之苦。
  甚至还有人偷偷的给了他一笔足以让他逃脱后,安家落户的钱和一张崭新的户贴。
  这就是传承自五代的军头关係网的厉害之处!
  哪怕是西府枢密使家的衙內,想要弄死的人。
  有些时候也是弄不死的!
  当然了,这也和郭百年的人设很好有关!
  认识郭百年的人都知道,这位镇安坊的赛太岁,最是急公好义,有恩必报,有债必偿。
  若遇到难处,只要有人介绍,没有不帮忙的。
  有著这样的好名声,加上祖上的出身,自然有人愿意搭把手,放个水,帮个忙。
  只是,那些人没想到,郭百年从囹圄中挣脱出来后,想的不是赶紧跑路避祸。
  而是復仇!
  对当朝枢密使之子,已故前宰相的嫡长外孙復仇!
  而且,他还成功了!
  说话间,郭百年已是將富绍庭的半个身子,给推出了窗台。
  让他像条被钓上岸的鲤鱼一样,惊恐的挣扎求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看著富绍庭眼泪鼻涕,都一起流出来的样子。
  郭百年摇了摇头:“我若饶你的命,我的念头该如何通达?”
  右手拿著的骨朵,在富绍庭的颈部大动脉上,轻轻的划动著,如同屠夫在挑选合適的下刀位置一般。
  这让富绍庭非常不安。
  好在,他的眼睛看到了,许多穿著皂衣的开封府官差,正在人群中奋力向前。
  这让他看到了生的希望。
  若是能拖到开封府的铺兵甚至左右都巡检的兵马赶来……
  然而,对富绍庭来说,很不幸的是,郭百年也看到了。
  而且,他比富绍庭更早的发现了那些穿著皂衣的官差身影。
  毕竟,他可是底层出身!
  对开封府的官差,比富绍庭这个衙內要敏感的多!
  所以,他是故意给富绍庭机会,方便他发现那些官差的身影。
  就像猫在抓住了猎物,並不急於杀死,而是逗弄一番一般。
  给其希望,再亲手掐灭。
  只有这样,才能满足自己的恶趣味。
  故此,当郭百年发现,富绍庭的神色开始变化的时候,他就知道了,富绍庭已经看到了希望。
  这就意味著,这场游戏可以结束了。
  於是,他微笑著,单手揪著富绍庭的头髮、帽子,一边將他的身体向外推,一边怪笑著说道:“当年,尔朱荣在河阴举办第一届黄河潜泳大赛的时候,因为参赛选手太多,所以没有冠军,这实在让人遗憾!”
  “唐末朱温,见贤思齐,在白马驛举行第二届黄河潜泳大赛,虽然朱温吸取了尔朱荣的教训,减少了参赛选手,可依旧因为参赛选手超过三十人,而无法决出冠军!”
  “我今效仿先贤,在此举办第一届汴京樊楼飞人大赛!”
  “冠军已经內定!”
  “就决定是你了!”
  “富公子!”
  “你一定可以不负眾望,贏得本次大赛的冠军!”
  说著,他就直接將富绍庭向外丟去。
  这个时候,富绍庭开始剧烈挣扎。
  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了超乎想像的力量。
  这就让郭百年不喜欢了。
  他摇摇头,嘆道:“你看,你又急!”
  右手拿著的骨朵,轻轻挥起,在富绍庭绝望的眼神中,砸在了他的脑壳上,將他的脑子敲的嗡嗡响。
  脑震盪是肯定的了!
  同时左手奋力向前一推。
  让富绍庭像大鸟一样,从樊楼的三楼飞了出去。
  “下次小心点……”郭百年看著自由落体,向下坠落的富绍庭:“別再惹我了!”
  “不然,你会死的更惨的!”
  听著楼下不断传来的惊呼声。
  他好整以暇,从容不迫的看著眼前的这一切。
  看著那些惊呼的人群,看著火急火燎的从人群中挤出来的官差。
  也看著坠落到地上,血肉迸裂,不断抽搐眼见就要活不成的富绍庭。
  他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然后,伸手掏了掏耳朵,从耳朵里掏出一个只有他能看到的东西。
  一只发著光的手机!
  他对著这个,他如今唯一能见到的现代產品,轻声说道:“这个大宋我不喜欢!”
  “回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