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校长室
  藤野严九子敲了三下门。
  门里没有回应。
  她便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
  正要敲第三回的时候,门忽然从里面拉开了,一股子菸草气味扑面而来——呛人得很,夹杂著纸墨和旧书的霉味。
  “啊——藤野君。”
  开门的是一个矮胖的老头。
  说矮胖也不尽然准確,应当说是——圆。
  整个人是圆的,脸圆,身圆,甚至连那副金边眼镜也是圆的,头髮大半白了,梳得倒齐整,往后拢著,额前光溜溜的一片,反著窗外透进来的天光。
  穿一件黑色的西式礼服,扣子在腹部那里绷得极紧,好似隨时要崩开来的样子,领结歪了,也不知道是方才打歪的,还是从早上起来就歪著——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校长室不大,但塞得满满当当。
  一张木质的办公桌占了小半间屋子,桌面上摞著高高低低的文件和书册,有几本摊开著,上头压著镇纸,也有几本歪歪斜斜地叠在角落里,隨时要塌下来的模样。
  墙上掛著三样东西——
  正中一幅天皇的画像,裱在金框里,擦得乾乾净净的,左侧是一张仙台医学专门学校的沿革图,右侧则掛著一幅字,写的是“至诚”二字,笔力倒是有的,只不过和那学校一样,徒有其表罢了。
  沈既白在藤野严九子的示意下坐了,她自己没坐,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
  那圆胖老头绕回了办公桌后头,一屁股坐进那把吱嘎作响的旋转椅里,从桌上一只锡罐子里捏出一撮菸丝,填进菸斗,划了根火柴点上,吧嗒了两口,才透过一层青灰色的烟雾看过来。
  “这位是——”
  “我哥哥。”藤野严九子欠了欠身,“飞鸟鸿。”
  “哦——”校长拉长了语调,看著沈既白,细细打量著。
  “飞鸟君啊,我听说过的,病了很久?”
  “半年。”
  “半年!”他重复了一遍,到是显出几分惊讶来,“那可真是不短了,如今看著,嗯——瘦是瘦了些,但气色还算可以,能走到这里来,腿脚总是好的。”
  他笑了笑,露出一排被烟燻黄的牙齿。
  这笑容要说不和善也不对,他的眉眼確实是那种天生带笑的长相,圆脸圆眼,嘴角往上弯著,像庙门口卖糖人的老师傅,见了谁都是这副面孔。
  可这幅面孔之下想著的,没有人知道。
  “校长先生,”藤野严九子开口了,声音比在家里沉稳得多,“我今日带哥哥来,是想——”
  她顿了一顿。
  沈既白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著,攥著衣服的下摆——
  她在紧张。
  说实在的,她不知道哥哥会什么。
  她只是在昨夜把衣裳熨好了,今早把伞撑起来了,一路走到了这里。
  沈既白看著他,心中却也是有了著落。
  她在赌。
  拿自己在这所学校的信誉、体面、乃至这份教职去赌——
  “——是想请校长先生考虑一下,让哥哥在学校里担任教职。”
  话落了,校长室里安静了。
  然后那圆胖老头的眉毛往上一挑——
  “教职?”他把菸斗从嘴里拿开,“你说——教职?”
  “是。”
  “那真是太好了!”
  他一拍桌子,那摞歪斜的书册果然塌了两本下来,他也不去捡,身子往前探著,一张圆脸上笑意更盛了。
  “藤野君,你是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头疼啊——上个月又走了两个!那个教生理学的井上,徵兵令一来,第二天就去报到了,还有教药物学的山田,这个更离谱,徵兵令还没下来呢,自己先跑去报名了,说什么不能落於人后,有辱皇恩——”
  他说到这里,菸斗往空中一指,脸上的表情忽的就变了。
  “蠢货。”
  这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的,倒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军部的那帮人也是蠢货,把教师都征走了,学生谁来教?学生教不出来,下一代的军医谁来当?下一代的军医没有了,前线的伤兵谁来治?——他们只看得见眼前那几桿枪,看不见十年之后的事,帝国需要士兵,不错,但帝国更需要能培养士兵的人!”
  他说得义愤填膺的,那只手里夹著的菸斗隨著话语一顿一挥,菸灰洒了一桌面。
  沈既白听著。
  他听出来了。
  这位校长先生反对徵兵——到不是觉得徵兵不对,只是觉得徵兵徵到教师头上太蠢了。
  ——换言之,他和军部的那帮人不过是同一条船上吵架的两拨水手,目的地是一样的,只是对划桨的姿势有分歧罢了。
  不过,眼下这倒是个好消息。
  “话虽如此——”校长把菸斗重新叼回嘴里,语气一转,“教师也不是谁都能当的,飞鸟君,你想教什么课程?”
  他看向沈既白,那双笑眯眯的眼睛里,精明的那几分终於露出来了。
  “隨便挑。”他补了一句,“反正现在缺人缺得厉害,像藤野君——本来只教解剖学的,现在还兼著国文和德语,一个人顶三个用,再这样下去,我怕她哪天也倒了。”
  沈既白扫了藤野严九子一眼。
  她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被当作例子提起来这件事並不值得有什么反应。
  沈既白收回目光,看著校长。
  他想了想。
  他会什么?上辈子——或者说,穿越之前——他是浙大歷史系和中文系双修的学生,这两样东西,放在一九零零年的日本,能用的上的——
  “汉学。”
  他说。
  “中国的语言和文学。”
  话音一落,他便知道自己踩到了什么。
  校长的笑容还掛在脸上,但那笑容的性质变了——
  从“和善”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他把菸斗从嘴里取下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磕掉了残灰,动作不紧不慢的,磕完了才抬起头来。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怎么说呢——你在路边看到一只癩蛤蟆宣布自己要吃天鹅肉时,大约也会发出的那种笑。
  不含恶意,纯粹是觉得好笑。
  “汉学?”他重复了一遍,把这两个字咂摸了一番,“飞鸟君,你要教——汉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