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给我一堂课的时间
  从校长室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但天没放晴,云层压得很低,灰沉沉的一片,似乎这个国家的阴云从来没有离去过似得。
  距离下午第三节课,还有两个多钟头。
  藤野严九子把他带到了教员休息室——说是休息室,实际上不过就是走廊尽头的一间小房间罢了。
  屋里没有別人,她替他倒了一杯温水,搁在桌上,自己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薄毯来,要往他腿上盖。
  “我又不是七十岁。”沈既白说。
  但藤野严九子没理他,毯子已经盖上了。
  她跪坐在旁边,从袖子里摸出一方帕子来擦眼镜,擦完了又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看著他——
  “哥哥,”她说,“你要教什么?”
  沈既白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温適中,但他没答话。
  ——是啊,教什么?
  这个问题从方才在校长室里就开始转了。
  他顺嘴说了“汉学”二字,那是心底真正想做的事——但校长的反应已经给了他答案——
  这条路,走不通。
  至少现在走不通。
  一九零零年的日本,举国上下正陶醉在甲午之战的余暉里,对中国的蔑视已经不只是某一个人的偏见,那是整个社会的共识。
  你在这样的空气里要讲汉学——讲李白、讲杜甫、讲唐宋八大家——他们会听吗?他们听得进去吗?
  那么,歷史?
  更不行,歷史这东西,在这个岛国的当下语境里,只有一种讲法是安全的——日本是如何从蒙昧走向文明、从弱小走向强盛的。
  除此之外的一切讲法,都有可能踩到雷,他方才在校长面前那一番“盛极必衰”的论述,看似应对得体,实则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要不是那老头恰好是个看不起军部的人,换一个校长在那把椅子上坐著,他这会儿大抵已经被请出去了罢。
  政治?连想都不必想。
  文学?哪国的文学?日本的,他不够熟;中国的,不能讲。
  那教什么呢?
  他是浙大的学生,歷史系和中文系双修,辅修过哲学,选修过经济学,大一大二的高等数学拿了满绩——
  等等。
  数学。
  他的手指停住了。
  数学是什么?数学是一加一等於二的,是绝对正確的。
  不分国籍,不分立场,不分你是天皇的臣民还是大清的子民。
  三角形內角和一百八十度,在东京如此,在北京也如此,在伦敦巴黎柏林莫斯科,统统如此。
  数学是纯粹的。
  数学是正確的。
  数学不会被人扣上“劣等民族的学问”这顶帽子,牛顿是英国人,莱布尼茨是德国人,欧拉是瑞士人——是他们所嚮往的那所谓西方的,摩登的东西。
  更妙的是——一九零零年——这个年份的日本数学教育水平,他大抵是有数的。
  明治维新后引进西方教育不过三十来年,数学的层面,大抵停留在代数和几何的基础阶段。
  换言之,他脑子里隨便掏一块高中数学的內容出来,对这些人而言,就已经是降维打击了。
  “哥哥?”藤野严九子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没事。”他说,“我想好了。”
  “教什么?”
  “数学。”
  她愣了一下,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眨了眨。
  “可是……你不是说教汉学吗?”
  “改主意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倒没有追问——
  两个钟头很快过去了。
  下午第三节课的钟声敲响的时候,沈既白站在了那间教室的门外。
  教室比他想像中的要大一些——大约能容纳四十人的规模,木质的课桌排成五列七排,每张桌上放著课本和笔记,椅子是连在桌子上的那种翻板式。
  黑板嵌在正前方的墙上,不算宽,上面还残留著上一节课擦剩的粉笔灰,讲台是一块垫高了三寸的木板,上头放著一张窄桌,一只粉笔盒,一块旧抹布。
  窗户开著,外面的风带著雨后的湿气和泥土味吹进来。
  教室里已经坐了人——三十来个,以女学生居多,零星几个男的夹在其中,他们穿著统一的制服,坐姿端正,看到他走进来的时候,整齐地站了起来。
  “先生好!”
  三十几个人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发出来的,响亮,乾脆,然后是九十度的鞠躬,腰弯下去,停顿一秒,再直起来。
  做得很好看。
  也很空。
  沈既白走上讲台,站定了。
  他往后面看了一眼——果然,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校长的那颗圆脑袋正支在一只胖手上,笑眯眯地看著他,旁边还坐了两个人,一个是方才在走廊里看到的坐轮椅的中年教师,另一个是个乾瘦的老头子,戴著老花镜,手里捧著一本什么书。
  ——说是考校,可实际上,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了。
  “坐。”他说。
  学生们落座,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沈既白看著他们。
  他忽然觉得很有意思——自己一个中国人,站在一九零零年日本的讲台上,面对著一群日本学生,这情形要是让鲁迅先生知道了——啊不对,鲁迅先生现在大概还在南京矿路学堂念书呢,还没来仙台。
  四年后他才会来。
  而来了之后,他坐的位置——说不定就在底下这些课桌中的某一张。
  “我叫飞鸟鸿。”他说,“今天第一次站在这里,我什么也不了解你们,所以我想先问一个问题。”
  底下安静著。
  “你们为什么读书?”
  沉默了两三秒,然后一只手举了起来,前排,一个短髮的女学生,十七八岁的样子,面容清秀,眼神倒是亮的。
  “为了报效天皇陛下,为大日本帝国效忠。”
  她说这话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加掩饰的骄傲。
  沈既白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还有呢?”
  第二只手举起来了,中间偏后的位置,一个戴眼镜的男学生。
  “为了学习西洋先进的医术,將来做军医,在前线救治受伤的皇军將士。”
  第三只手。
  “为了让帝国更加强盛。”
  第四只手。
  “为了不辜负家父的期望,为天皇分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