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七武士》
  那么——什么样的故事?
  沈既白想著,把脑子里存著的那些作品翻了一遍。
  要满足几个条件。
  第一,背景得是日本的,或者至少是日本人能共情的——写一个发生在中国的故事,在这个举国蔑华的空气里,没人会看。
  第二,得好看,不能是那种文人自嗨的东西,闷头写一通哲学思辨,弄得曲高和寡,他要的是通俗的,大眾的,贩夫走卒都读得津津有味那种。
  第三,也是顶要紧的——內核得是反的。
  反什么?
  反服从。
  这个岛国的一切问题,归根结底就是两个字——服从。
  天皇说打仗就打仗,军部徵兵就徵兵,政府指著谁说是敌人,那就是敌人。
  没一个人问为什么,更没有人站起来。
  他要写一个让人站起来的故事。
  然后那个东西就出现了。
  清清楚楚的,完完整整的,从他记忆深处浮上来。
  一九五四年,黑泽明。
  《七武士》。
  那个故事讲的是什么?
  一个村庄,穷得叮噹响,年年被山贼抢——粮食,女人,什么都抢,村民们忍了一年又一年,终於有一天忍不下去了,凑了仅有的粮食,出去请武士——请了七个,不多不少。
  七个落魄武士,不名一文,早就被那个时代淘汰了,为了一个穷村庄,去打一场必死的仗。
  故事表面是热血的——刀光剑影,英雄气概,决战时大雨倾盆,武士们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壮烈,好看得很。
  可看完之后呢?
  看完之后,你会想到一个问题。
  ——谁才是贏家?
  武士死了四个,活下来的三个站在山坡上,看著村民插秧唱歌,春天到了,一切归於平静——
  而他们站在那里,无处可去。
  打贏了仗的人,反而孤独。
  因为他们哪边都不属於。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贏的是农民。”
  这是最后一句话。
  武士只是工具——用完就丟的工具。
  真正决定自己命运的,始终是那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沈既白把这个故事在脑子里过了第二遍。
  越想越觉得对。
  《七武士》的好处在於——外壳是武士片,古装加刀剑,日本人天然就爱看这种东西。
  战国时代打底,武士道的精神再搁上几个英雄——合乎主旋律,不会有人挑出毛病来。
  可它的內核是另一码事。
  七个武士里头,没有一个是为了天皇打仗的。
  他们为了什么?几碗白米饭,一群素不相识的农民,还有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可以叫它正义,也可以叫它良心,反正跟忠君报国没半点关係。
  更要紧的是结尾——
  打仗的人死了,种地的人活著;流血的人被遗忘了,没流血的人收了庄稼。
  所谓英雄,打完仗就没人要了。
  放在一九零零年的语境下——那些被徵兵令送上战场的年轻人,和那七个武士有什么分別?
  区別在於,七个武士是自己选的。
  而他们,不是。
  沈既白睁开了眼。
  “《七武士》。”
  他说出了这三个字。
  藤野严九子在黑暗中看著他。
  “什么?”
  “我要写的故事,名字叫《七武士》。”
  ……
  天色未明,沈既白已经睁开了眼。
  不是被什么声音惊醒的,只是那具病了半年的身体还没完全適应这种“活著”的节奏,生物钟乱成了一团。
  旁边那床被褥里已经没有人了。
  沈既白转过头去看,榻榻米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人形凹陷,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搁在一边。
  藤野严九子起得比他早,这不奇怪——哪怕今日休息了,但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那套作息,即便没有课,也会在天亮之前就爬起来。
  他听到了厨房里的声响——水烧开的声音,刀砧板碰撞的声音,还有她赤足踩在地板上吧嗒吧嗒的声音。
  沈既白撑著身子坐了起来。
  腰还是酸的,腿还是软的,但比起昨天已经好了不少——那半年的臥床生活把这具身体掏空了,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但抗议声已经没那么刺耳了。
  他穿上衣裳,系好腰带,推开隔扇走了出去。
  厨房很小,小到两个人站在里头就显得拥挤。
  藤野严九子穿著一件旧的棉布围裙,头髮用布条绑起来了,露出整张脸,没戴眼镜,她的脸显得更小了,颧骨的线条在清晨的光线里格外分明。
  她正在切萝卜,刀法很快,一下一下地砍著,砧板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早。”沈既白说。
  她的刀停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大概是没戴眼镜,看不太清楚。
  “哥哥醒了。”她放下刀,擦了擦手,“坐著,我给你端早饭。”
  她没等他回答,已经转身去灶上舀粥了。
  一个粗陶碗,装得满满的,上头飘著一层油花,她把碗搁在矮几上,又从柜子里翻出几碟咸菜来——醃黄瓜,咸鱼,榨菜,都是些廉价的东西,但摆得很齐整。
  沈既白坐下来,舀了一勺粥。
  温度正好,米粒已经完全煮透了,咽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胃里暖了一些。
  “今天有信。”藤野严九子在他对面跪坐下来,“校长送来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是米黄色的,上头用毛笔写著“飞鸟鸿收”。
  沈既白认得那字跡——校长的笔跡,圆滚滚的,和他人一样。
  “打开看看。”他继续吃粥。
  藤野严九子拆开信封,里头是两张纸,第一张是校长的信笺,写得不多,就几行字。
  她念了出来。
  “飞鸟君,昨日一堂课,甚是满意。特此预支两个月薪资,以示鼓励。盼君再接再厉,为我校增光。”
  第二张纸是一张匯兑单。
  沈既白放下碗,接过来看了一眼,数字写得很清楚——三十圆。
  三十圆。
  一个教师的月薪大约在五到八圆之间,他这个刚上任的副班主任,月薪应该在五圆左右,校长一次性预支了两个月的工资,那是相当於把他半年的收入一次性给了。
  “这是好事。”藤野严九子的声音很轻,“哥哥在学校的表现,校长是看在眼里的。”
  沈既白把匯兑单搁在一边,继续吃粥。
  他在想別的事情。
  三十圆,在一九零零年的日本,这是个什么概念?
  他想起了昨晚在芥川龙一的麵馆里,两碗面花了十二文。
  一圆等於一百文。
  那么三十圆,就是三千文。
  按这个比例,三十圆可以买两百五十碗面。
  或者说,可以让一个贫困的家庭活上几个月。
  “我们要出门。”他突然开口。
  藤野严九子抬起头。
  “出门?”
  “去买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