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缘之空
  能鬆动,那便是好事。
  沈既白將后脑勺从壁板上挪开,身子坐直了些。
  “你那个朋友,心里变了——怎么个变法?”
  藤野严九子没有立刻答话。
  她的双手在袖子之下紧紧攥著,隔了片刻,才终於是吐出字来。
  “说不清。”她偏过头,不去看他,“单是觉著,从前认定的规矩,如今看著有些不对味了。”
  沈既白不催,只端起矮几上的茶杯,发现里头空了,便又搁回去。
  “从前她觉著,自己和那个人之间,该是怎么个本分,便是一辈子的本分。”藤野严九子继续说著,到显得格外认真了几分,“越界是不该的。可如今听了那人许多话,她竟不知该守什么本分了。那本分,到底是谁定下的呢?”
  沈既白在心里点了点头。
  这便是了。
  明治维新三十余年,学了西洋的机器和洋枪,骨子里的东西却一点没变。
  女人依旧是男人的附属,是生育的工具,是隨时可以送出去的物件,结城明日奈如此,千千万万个日本女人皆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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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也是他为什么如此想要改变这一切。
  “本分是旁人画的圈。”他开口了,“你待在圈里,旁人看著心安,你却未必快活。几千年的规矩,教人认命,教人低头。如今她跳出这圈子来,看见了外头的天地,自然觉著从前的规矩不对味。”
  藤野严九子的肩膀微微一颤。
  “跳出来……”她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嚼著,一点点吐出来,“可跳出来之后,又该如何自处呢?她怕那个人觉著她……不成体统。”
  “有什么不成体统的?人活一世,总不能全为了给旁人做样子。”他直直看著她。“那些满嘴体统的人,背地里乾的哪一件是人事?你那朋友能想到这一层,已是极难得。你且去告诉她——那个人若是个明事理的,断不会拿什么『体统』去压她。他只会高兴。”
  藤野严九子的脖颈猛地转了过来。
  “高兴?”她忙问道,“他……真的会高兴?”
  “自然。”沈既白答著。
  他想的是,一个人能生出独立的人格,不再做封建礼教的提线木偶,这是大好事。
  作为引导者,看到自己播下的种子发了芽,岂有不高兴的理?
  “一个人能生出自己的心思,这便是活过来了。”沈既白把双手交叠在膝上。“那人若真为她好,见她有了这等变化,定然是乐见其成的。若为了什么虚无縹緲的规矩去打压她,那这人便不值当她去费心思。”
  藤野严九子定在那里。
  灯火在纸灯笼里跳著,她的脸颊上,慢慢地浮起一层薄薄的红。
  那红从耳根一路烧到了脖颈,一路蔓延,好似整个床铺都要被烧灼起来一般的。
  她把头低了下去。
  “那……”她咬了一下下唇。“那她以后,该怎么待那个人?若是……若是旁人非议呢?”
  沈既白看著她这副模样,不由得生出几分笑意来。
  “该怎么待,便怎么待。”他答得坦荡。“不必拘著从前的名分。兄妹也罢,主僕也罢,师生也罢——那些都是名头。名头底下的,才是活生生的人。”
  藤野严九子的手指在袖底下猛地一收。
  兄妹也罢。
  这四个字,直直地砸进了她的心里。
  “至於旁人非议,”沈既白的背脊挺直了些,语气也开始变的郑重起来,“旁人非议算什么?真理原是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里的。只要两人心意相通,认准了一条道,管旁人作甚?”
  藤野严九子的呼吸滯住了。
  心意相通。
  认准了一条道。
  她只觉得心里处有一团火烧了起来,烧得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心里是怎么想的,便怎么做。”沈既白没有停,继续往下说。“只要是她自己生出来的心思,不再是別人强加的,那便是对的。”
  “自己生出来的心思……”她轻声念叨。
  “正是。”沈既白把腿伸直,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膝盖。“事是人做出来的。路是人走出来的。你那朋友若是不敢走,你便去推她一把,告诉她,別怕,往前走便是。”
  藤野严九子没有接话。
  沈既白看著她,心中却也不由得多出了几分思绪来。
  这半年来,她一个人撑著这个家,受尽了白眼和冷遇。
  如今,她也终於开始思考“本分”之外的东西。
  他原以为还要花上许久,不曾想,却是如此迅速了。
  隔了半晌,藤野严九子忽然站了起来。
  “我……去吹灯。”
  她走到纸灯笼前,弯下腰,一口气吹灭了那灯火。
  房间里暗了下来。
  只有窗纸外透进来的半片月光,白惨惨地铺在地板上。
  沈既白摸黑躺了下去。
  身侧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响动。
  藤野严九子也躺下了。
  她躺得极轻,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动静。
  可沈既白能感觉到,她离得很近。
  且让她自己去想罢。
  思想的阵痛,总要自己熬过去才算数。
  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藤野严九子侧著身子,背对著他。
  她的两手搭在胸前,死死攥著。
  心口跳得极快,那跳动声在寂静的夜里,震得她脑袋发蒙。
  刚刚的一切都在她脑內不断迴荡著。
  他说,不必拘著从前的名分。
  他说,心里是怎么想的,便怎么做。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咬著牙,不让嗓子里发出半点声响。
  她这个人,从被丟在仙台车站那日起,便只认得一个“恩”字。
  他把她捡回来,供她吃穿,供她念书,她便拿命去报。
  可这半年来,日日夜夜守著,有些东西便在暗处生了根。
  她怕这心思见不得光。
  怕他觉得她不知廉耻,坏了伦常。
  可他方才说——往前走便是。
  藤野严九子在黑暗中睁开眼。
  在她身后,他已经睡熟了。
  她鬆开紧紧攥著的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来。
  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一束,正打在沈既白的脸上。
  他睡得很沉。
  藤野严九子看著他。
  看了很久。
  那千言万语,最后也只得化为轻轻的一声——
  “八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