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就是牲畜
  “你叫什么名字?”
  “苏恆。”
  “呵,有趣。一个连饭都吃不上的流民,竟然还有个正经大名,而不是什么大牛、二狗之流。”
  “家父以前读过些书,只是因为灾荒……”
  “你父亲是谁,你过去叫什么,都不重要。从今天起,来周县尉府上做了奴僕,你就叫『小五』。周家就是你的天,要你生就是生,要你死就是死,你明白了么?”
  “明……明白。”
  “你得说,小的遵命。”
  “小……小的遵命。”
  自称“苏恆”的少年低下脑袋。
  他看上去十五六岁,衣衫襤褸,黑髮用一根旧簪子松松挽在脑后。
  脸上儘是泥污,分辨不清容貌,唯有一双眼睛乾净明亮。
  在他身旁,站著一个驼背老翁。
  老翁瞎了左眼,一道刀疤横贯眼眶,仅存的右眼里布满血丝。
  “恆儿,咳咳,阿翁对不住你啊……”他紧紧抓著少年的手臂,声音哽咽,咳嗽不止。
  “阿翁,別这么说,”少年轻声安慰,“拿了卖我这些钱,去给弟弟妹妹买些粮食,好歹能熬过这个冬天……”
  雨越下越大。
  泥水漫过脚踝,浸透了破烂的草鞋。
  …………
  大虞王朝嘉佑五年夏,冀州河间郡下了一场雨。
  雨势滂沱,连月不开。
  向来桀驁不驯的黑河,又一次决了堤。
  洪水衝垮屋舍,良田尽成泽国。
  灾民无家可归,只能扶老携幼,流亡四方。
  这处位於长阴县郊区的荒废集市上,便挤满了面黄肌瘦的流民。
  空地上摆了三口大锅,说是官府施粥賑灾。
  可锅中的粥,稀得像是清水,米粒屈指可数,汤麵上还漂著死苍蝇。
  即便如此,饥民们仍旧排著长龙。
  甚至有人为了插队,撕打得鼻青脸肿。
  更远处的官道旁,尸体叠著尸体,白骨散落一地,乌鸦与野狗爭相啃食。
  …………
  今日,周县尉府上的杨管事来到此地,声称要买几个少年去做奴僕。
  话音刚落,死气沉沉的集市便如一锅沸水炸开了。
  衣衫破烂的男男女女,拽著身旁半大的孩子,爭先恐后地往前挤挤搡搡。
  “老爷,行行好,买下咱家猪娃吧!他力气大,啥活儿都能干!”
  “老爷,看看咱家宝根吧!只要一斗米,半斗也成啊!”
  “……”
  这些少年大都被饿得皮包骨头,走起路来脚步虚浮,像是风一吹就会倒的秸秆。
  杨管事斜著眼,扫视一圈,撇了撇嘴,脸上满是嫌弃。
  “都是些柴火棍子,身上连点儿肉都没有,若是带过去,买家……怕连桶水斗拎不动!”
  他挑挑拣拣了半晌,最终不情不愿地选中了包括苏恆在內的五人。
  人群安静下去,只余下低低的啜泣。
  苏恆沉默片刻,小心翼翼地开口道:“老爷,小的识字,也懂些算术,或许……能多值几文钱……”
  “小子想得挺美!”杨管事啐了一口。
  他掏出几枚铜板,隨手往地上一拋。
  独眼老翁慌忙弯下腰,哆哆嗦嗦地將铜钱从泥水中一枚不落抠了出来。
  “咳咳,恆儿,往后一定照看好自己……”他用破旧的衣角將铜板擦拭乾净,將其中两枚递到苏恆手里。
  苏恆摇了摇头:“我去周家,总不至於挨饿,这钱阿翁留著,关键时候或许可以救命。”
  两人推推让让间,杨管事已是极不耐烦。
  他大手一挥。
  两个虎背熊腰的家丁大步上前,將苏恆从老翁身边扯开,如拎鸡仔般,扔进马车车厢。
  车內昏暗无光,不见窗牖,只在壁板上凿了几个通风孔。
  不似载人,倒更像一口移动的货箱。
  五个少年挤在狭小的空间里,人贴著人,身挨著身。
  有人在低声啜泣,断断续续地喊著“阿娘”;有人则將脑袋埋进膝盖,单薄的肩头不住耸动。
  然而,方才还在和阿翁含泪告別的苏恆,此刻脸上却不见一丝悲戚。
  他静静靠在车壁上,双眸像是幽深的古井,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淡漠。
  车队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了一个多时辰。
  一路上,只听得见雨打车篷的噼啪声,车轮碾过泥地的吱嘎声,马蹄的噠噠声,车夫的吆喝声,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以及杨管事不时的咒骂声。
  许久之后,马车终於停下。
  一股腥臊的恶臭,混杂著刺鼻的血腥气,猛地从通风孔灌了进来。
  几个少年被熏得几欲作呕,纷纷皱眉掩鼻。
  苏恆身旁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年扯了扯他的衣衫,声音发颤道:
  “你……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腥气这么重……莫不是……莫不是要我们来屠宰场帮工?可……可我连鸡都没杀过啊……”
  苏恆的声音很平静:“我也没杀过鸡。”
  “那……那你怎么一点都不怕……”
  话未说完,远处传来一个婴儿般尖细的嗓音:“周家这回送来的货,就这么点儿?”
  杨管事的声音隨即响起,恭敬諂媚,与先前趾高气昂判若两人:
  “今年冀州大飢,牲畜都饿得皮包骨,实在挑不出像样的了。”
  “废物!”那尖细的声音冷冷道。
  “阁下莫要动怒,”杨管事急忙道,“这次周老爷特地备了些西域的上好香料,用来烤制『米肉』,最能去腥增香,风味绝佳……”
  “哼。”
  对话戛然而止。
  黝黑少年眉头紧锁,低声问苏恆:“牲畜?可……咱这几辆车,哪里装得下牲畜?”
  苏恆淡淡瞥了他一眼:“你就是牲畜。”
  “你……你怎么骂人……”
  “砰”的一声,车门被粗暴地拉开。
  少年们被一个个拽了出去,跌坐在湿滑的地面上。
  他们抬起头,看清了周围环境。
  这里不是周家大院,也並非黝黑少年口中的屠宰场。
  这是一个巨大的、宛如凶兽腹腔的山洞。
  四周怪石嶙峋,如同参差的利齿。
  洞壁覆著一层滑腻的青苔,苔上沾染著凝固发黑的血跡。
  几支火把歪斜地插在岩缝中,焰舌不安地跳跃,將所有人的影子撕扯得张牙舞爪。
  黝黑少年双手撑地,试图支起颤抖的身体。
  突然,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冷、坚硬、弧形的物体。
  他下意识地將其抓起,凑到眼前——
  “啊!!!”
  那竟是一个惨白的人类颅骨!
  表面布满缺口,空洞的眼窝直直朝他望来。
  在它那蛛网般的细密裂纹中,还嵌著半片绿色的指甲。
  下一剎,周府家丁粗暴地踹了他一脚,將他的尖叫骤然掐断。
  此刻,黝黑少年才注意到,在这洞穴內,除了杨管事和周府家丁之外,还有几头模样骇人的妖物——
  羊身人面,目在腋下,虎齿人爪,啼声如婴。
  黝黑少年的目光对上一头妖物。
  那妖物腋下浑浊发黄的眼珠一眨不眨盯著他,粘稠的唾液从它咧开的嘴角流出,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桀桀桀……这个岁数的人族,肉质最是鲜嫩。”它发出婴儿般尖锐的怪笑声。
  黝黑少年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裤襠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一股刺鼻的尿骚味,混进了洞內的腥气里。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了苏恆口中“你就是牲畜”这句话的含义。
  “杨……杨管事……他……他骗了我们……”少年声音断断续续,“我们不是来周家宅邸干活的……我们……我们被送来这儿,做了这些妖魔的口粮……
  “他……他竟然勾结了这些……”
  “狍鴞,”旁边的苏恆淡然道出了妖魔的名字,仿佛对这一切早有预料,“它们是狍鴞。”
  洞穴深处的阴影中,那头最为庞大的狍鴞缓缓踱步而出,浑黄的双眼咕嚕转著。
  见苏恆脸上毫无惧色,它似乎有些不悦,猛地探出一只布满鳞片的利爪,指尖泛著幽绿的光,直取苏恆面门。
  这一爪若是抓实,怕是金石也要化作齏粉。
  “阁、阁下……”一旁的杨管事颤声提醒,“您还没给报酬呢,五个小子,按之前说好的价……”
  “会给你的。”狍鴞不耐烦地嘶吼。
  黝黑少年早已嚇得魂飞魄散,紧紧闭上双眼,不敢目睹那血肉横飞的惨状。
  “噗嗤——”
  利器穿透血肉的声音在洞穴中格外清晰。
  黝黑少年以为那是狍鴞的獠牙撕裂苏恆咽喉的声响。
  然而当他颤抖著睁开双眼,看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一截雪亮剑锋自狍鴞背后透出。
  墨绿色的血液顺著剑尖汩汩滴落,在摇曳的火焰下泛著诡譎光泽。
  苏恆手腕轻转,缓缓抽回长剑。
  剑身寒光凛冽,映照著他披散肩头的长髮、平静无波的侧脸。
  狍鴞硕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发出一声闷响,地面隨之微微震颤。
  “你……你……”
  杨管事瞠目结舌。
  他抬手指著苏恆,嘴唇颤动,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个先前还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流民少年,身上何时藏了这样一柄利剑?
  又何时练就了这般身手?
  正当他心神剧震之际,苏恆正好抬眼望过来,嘴角微扬,似笑非笑。
  “说来也巧,小生近日正愁寻不到足够的妖魔精血,来调製『玄煞炼真汤』,好让我从这胎息圆满的修为,踏入炼气境界。”
  他剑锋轻触地上狍鴞的尸身,声音带著几分玩味。
  “杨管事今日替我引路,真是解了我燃眉之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