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苦一苦孩子,骂名我来担
  “鬱结?”
  “大人胸藏锦绣,本有经天纬地之志,奈何於此时此地,却如潜龙困於泥沼,处处掣肘,困难重重。”
  冯县令闻言,身子微微前倾,一双眼睛虚眯成了一条缝,透出几分审视。
  苏恆不待他开口,又长嘆道:“大人自河间府远赴长阴,原想著造福黎民,偏遇上黑河决堤这等祸事。
  “想修堤,民夫横遭祸端;想放粮,仓廩空虚见底。满腔热血欲做青天,却教那层层阴云遮了眼。
  “大人这官当得,怕是比那刀口舔血的走鏢人还要累上三分!”
  “砰”的一声,冯县令拍案而起。
  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纵声大笑:
  “好!好一个读心术!当真是说到了本官的心坎里!”
  堂內先是一寂,隨即喝彩声四起。
  几位乡绅连忙起身,你一句我一句地吹捧道:“县尊大人身在酒宴,仍心系黎民疾苦,当真是我长阴百姓之福啊。”
  苏恆哪里会什么读心异术?
  他不过是懂冯县令想要什么罢了。
  大虞的官,有的爱財,有的好色。
  而眼前这位冯大人,却独独爱极了那虚无縹緲的“清名”。
  这位爷上任以来,实事没办几件,小故事倒是传得满城皆知:
  什么亲自荷锄下田,什么拒收万金贿赂,什么“尔等可曾见过三更灯火下,依然在衙门批阅公文的县尊大人”。
  许是大虞朝烂透了的官儿太多,这位政绩平平的县令,竟在长阴县混了个“爱民如子”的好名声。
  无他,全靠同行衬托。
  苏恆这番话,未必真是冯县令心中所想,却句句贴合他“求名”的心病,在大庭广眾之下为他塑起了一副忧国忧民、壮志难酬的好官形象。
  冯县令自然乐得顺水推舟,应承下来。
  想来不出三日,这段“奇人读心”的佳话,便又要在长阴县的茶馆酒肆里传得沸沸扬扬了。
  “趋炎附势之徒。”
  一旁的周县尉冷哼一声,看向苏恆的目光儘是鄙夷。
  这时,苏恆的视线一转,正落在周县尉身上:“周大人,可否也容小生读一读您的心声?”
  周县尉本想断然拒绝,却转念一想:
  待这小子信口雌黄之时,自己只需一口否认,便能让他当眾出丑。
  而冯县令这个道貌岸然之徒,也势必顏面扫地。
  想到此处,周县尉微微点头。
  苏恆盯著他审视良久,忽然嘴角微挑,吐出了一句令满堂皆惊的话:
  “真没想到,周大人威仪堂堂,骨子里竟是个痴情种。”
  “痴情?”
  周县尉攒眉蹙额,只觉荒唐。
  “『夜夜思卿不见卿,枕边空余玉簪寒』,”苏恆轻声吟诵,眼底藏著戏謔,“南风馆那位名叫『抱琴』的小倌,若知道县尉大人对他念念不忘,甚至不惜擅自盗用冯大人的官印、挪用库银,只为买礼物博他一笑……不知该感动到何等地步?”
  “一派胡言!安敢诬衊本官!”
  周县尉厉声暴喝,额角青筋暴起,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紫肝色。
  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我每次去南风馆,皆是乔装打扮、使用假名,除了自家亲信外,绝无旁人知晓!
  至於偷用冯县令的官印……那更是深夜潜入,做得滴水不漏。
  难不成……这廝真通晓什么摄魂读心的妖术?
  正惊疑间,左右隨从见县尉大人动怒,纷纷摩拳擦掌,上前要捉拿苏恆。
  就在这时,冯县令抬了抬手。
  也没见他如何出招,那些隨从便齐齐顿住,退回原处。
  “抱琴啊……那可是咱南风馆的红人!周大人真有眼光!”
  南风馆的老鴇已喝得半醉,一听苏恆提起“抱琴”,顿时咧开通红的大嘴,笑得满脸脂粉簌簌直掉。
  座间酒客闻言哄堂大笑。
  平民百姓向来最喜窥探贵人阴私。
  老鴇这一嗓子,再配上周县尉那张恼羞成怒的脸,似愈发证明苏恆所言非虚。
  唯有冯县令皮笑肉不笑,看向周县尉的眼神如锥如刀,隱隱透著一股子杀意。
  他平生最是爱惜羽毛,最恨旁人污自己名声。
  若非今日苏恆揭露了周县尉盗印一事,待到日后御史巡查,这贪墨的黑锅,岂不是全要扣在自己头上?
  只听见苏恆接著说到:“冯大人忧国忧民、克己奉公,周大人亦是古道热肠、泽被苍生。
  “周大人深知这世间地痞流氓谋生不易,便广开方便之门。只要对方能拿出真金白银以示『诚心』,大人便赐他们一身公服。
  “这等不拘一格选拔人才的魄力,不知救活了多少走投无路的亡命徒,长阴县的治安能有今日这般『热闹』,大人居功至伟啊!”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有人忍不住嗤笑出声。
  这哪是提拔人才?分明是讥讽他私售吏职,在衙门里豢养了一群披著官衣、横行跋扈的爪牙。
  苏恆不给周县尉发作的机会,语调忽然一转,竟带了几分悲悯的颤音:
  “最让晚生敬佩的,莫过於周大人与雾隱山那几位『大王』的深厚情谊。
  “周大人心怀慈悲,唯恐山中妖魔受了飢馁,寧肯自己背负那万世唾骂,也要先填饱妖魔的肚皮。
  “代价嘛,无非是苦一苦长阴县的少年们,让他们献出一身血肉罢了!”
  苏恆话音刚落,人群之中,忽有四名少年霍然起身——
  正是前些时日与苏恆一同被拐卖至妖魔洞窟的几位难兄难弟。
  四名少年满面悲愤,大声高呼:“苏兄弟所言,绝无半句虚假!周县尉手下的杨管事,当初哄骗我等入府为仆,实则是將我们绑上雾隱山,去餵那食人的狍鴞!”
  “若非苏兄弟冒死相救,我等早已成了一堆枯骨!”
  此言一出,满座譁然。
  原本看热闹的食客如遭雷击,纷纷拍案而起。
  妖魔以人为食。
  人与妖之间,向来是不共戴天的血仇。
  周县尉此举,无异於亲手將治下子民送入妖口。
  如此行径,岂配为治政一方的父母官?
  根本是披著人皮、为虎作倀的恶鬼!
  “直娘贼!披著人皮不干人事,竟拿娃儿餵畜生!”
  “姓周的,你必遭千刀万剐,断子绝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