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锻体之法
  长阴县衙。
  县令冯文裕正伏案疾书,听见衙外嘈杂声起,不禁皱了皱眉,头也不抬地问道:
  “外头吵吵嚷嚷,出了何事?”
  “父亲,孩儿听闻,韩琛门生潘崇礼暗中私养妖魔,被悦来客栈的苏恆揭破。
  “如今那妖魔尸首正悬於客栈旗杆之上。百姓纷纷议论,说绝不可让潘崇礼出任新县尉,否则长阴县必將大祸临头。”
  回话的是个约十五六岁的少年。
  他生得眉清目秀,五官间依稀可见冯文裕年轻时的影子。
  “耀庭,说了多少遍?身在公堂,要称官职。”冯文裕搁下笔,神色一肃。
  “是,县尊大人。”少年撇了撇嘴。
  这少年名为冯耀庭,是冯县令的独子。
  他如今炼气中期修为,即將参加不久后的擢才大会,获得自己的道籙。
  “此事可当真?”
  “千真万確。我方才特意去了一趟悦来客栈,亲眼看见旗杆上悬著的妖尸。”
  县令冯文裕沉吟不语。
  在他面前摊开的信纸上,是一封尚未写完的书信:
  【淳曜真人钧鉴:
  伏闻真人奉旨膺今岁授籙使之任,巡蒞长阴,主擢才大典,文裕诚惶诚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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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人亲举玉趾,將辱於敝县,愧无胜礼相奉,凡馆驛车驾之需,敢不竭诚备办。
  犬子耀庭,预今岁授籙之选,稚雀初飞,惧隳霜羽,倘得真人垂顾训导,感戴不忘。
  ……】
  收信人道號“淳曜真人”。
  此人在朝在野皆名头极盛——
  化神境修士、大利亭侯、黄门侍郎、银青光禄大夫、燕山道院名誉长老。
  然而这一连串煊赫荣衔,与他的姓氏相比,却又算不得什么了。
  他姓卢,范阳卢氏的卢。
  全名卢景麟,是范阳卢氏当代家主的庶长子,也是未来家主之位的有力角逐者。
  不久后,他將以授籙官身份蒞临河间郡诸县,主持擢才大典。
  听上去似乎有些大材小用。
  但冯县令所在的河间冯氏,早年便已投效卢真人麾下,故略知內情:
  真人此行,授籙选才不过顺带为之。
  震慑邪教、剿平反贼、整肃吏治,方是首要任务。
  今日,冯文裕原打算修书一封,托人呈递真人,恳请他在擢才大典上对自家儿子冯耀庭稍加照拂。
  在听到冯耀庭这番话后,他略一思忖,便再度提笔,於信笺上续写道:
  【……
  博野潘崇礼,韩琛门生,私畜妖物,瀆乱天纲。倘使司县尉之职,必成地方之患。
  惟愿真人察其奸行,早达天听,以肃法纪。
  临楮不胜瞻仰之至。
  秋露初凝,惟祈珍摄。
  长阴冯文裕顿首再拜】
  冯耀庭凑过脑袋,看了看信上的內容,不解道:“区区饲养妖魔而已,世家大族——包括咱们家不也在做么?
  “父……县尊大人您以此去弹劾潘崇礼,只怕是隔靴搔痒,无甚大用吧?”
  “你呀,还是太嫩些,”冯县令一边把信装进信封,一边说道,“在这大虞朝,豢养妖魔便如贪墨受贿一般,是上不得台面、却又心照不宣的勾当。
  “上头没人动你,你便是把金山银海搬空了、养出一窝魔头来,也照样没事。
  “可若有人成心盯上你,哪怕只贪了一文铜钱、养了一只小鬼,也够你掉脑袋的。”
  冯耀庭点了点头,神色似是明了,又似懵懂。
  冯县令稍作停顿,復又开口:“对了,稍后回府,记得差人送三枚……不,四枚『冰魄凝元丹』去悦来客栈。权当是谢过那位苏小郎君,又帮了咱们一回。”
  “谨遵县尊之命!”冯耀庭端端正正拱了拱手。
  话音刚落,他又忍不住嘀咕道:“大人,『冰魄凝元丹』又不是什么稀罕物,在咱家库房里都快堆得发霉了。
  “平日里打点疏通,您哪次不是整筐整筐地往外送?怎么偏生到了这苏恆身上,反倒变得这般抠抠搜搜?”
  “物以稀为贵,”冯县令悠然捋须,“那苏恆出身庶民,无道籙在身,自无获取丹药的门路。
  “偶尔予他些小恩小惠,正如熬鹰训犬——吊著他的胃口,磨平他的性子,方能让他俯首帖耳,供我驱策。
  “若是一次给得太满,这恩情……可就不值钱了。”
  “大人高见。”冯耀庭口上应著,语气却透出几分敷衍。
  他依旧觉得父亲这般作派,太过小家子气。
  冯耀庭正值慕侠尚义的年纪,平日里最痴迷史册话本。
  像他最崇拜的虞太祖姜昶,虽有盖世修为,却是出了名的礼贤下士。
  三顾深山请太玄道君出山,对翠微道君解衣推食,更广撒钱財招纳贤才,这才聚拢一眾豪杰,一统神州。
  那苏恆虽是一介庶民,但能让周县尉、潘崇礼这等人物接连吃瘪,定然是个有真本事的。
  若换作他坐在父亲这位子上,必定要效仿古之明主,先赠他百枚灵丹,再许他锦衣骏马,时常亲自登门討教,甚至抵足而眠、把臂同游……
  如此,方能教那苏恆感激涕零,纳头便拜,从此为他冯大少爷肝脑涂地,共图一番霸业!
  …………
  夜色渐浓,月掛疏桐。
  苏恆收到了冯家送来的丹药。
  仍是那熟悉的精致木匣,其中静静躺著四枚“冰魄凝元丹”,通体剔透,寒气森森。
  “当真吝嗇。”苏恆低声哂笑。
  恰在此时,傅瘸子也已將“龙虎淬体散”炼好。
  苏恆取药回房,反手掩紧木门。
  他撩袍上榻,盘膝而坐。
  清冷月华穿过窗欞,恰似一抹霜雪,落在他的眉宇之间。
  这“龙虎淬体散”顾名思义,旨在磨礪筋骨、淬炼肉身。
  在这世间,內丹修行固然是根本,锻体之法亦不可或缺。
  练至高深处,体若金刚,刀枪难入。
  如湘水学宫的《大椿经》、燕山道院的《蝉脱浊秽》,无一不是名震一方的奇功。
  奈何苏恆身无道籙,进不得宗门学府,无缘这些正经炼体法门,只能从傅瘸子那儿寻些偏方野路来补足短板。
  苏恆清楚,自己如今屡屡克敌制胜,全仗著身法飘忽、爆发迅猛。
  可终究真气底子薄弱,受不得硬仗。
  若遇上真正的高手,稍有迟滯被拿住破绽,便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若能练得皮糙肉厚些,活命的机会总能多出几成。”
  苏恆一边想著,一边仰头服下“龙虎淬体散”。
  …………
  注释:
  (1)“亲举玉趾,將辱於敝邑”出自《左传》。“玉趾”是敬辞,尊称对方的脚步或行动,非字面“玉足”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