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收官
  湖畔小厨的院子里,檐下的红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
  三十天营收考核卡在了最后衝刺的节骨眼上。
  从上到下,所有人走路的步伐都比平时快了三分。
  连院子里那只流浪猫,似乎也察觉到了低气压,躲在柴火堆角落里一声不吭。
  距离收官还有最后三天。
  林牧坐在导播间里,面前的笔记本上摊著一张数据表。
  八位选手的营收曲线从高到低排成一列。
  截至昨晚,总营收已经完成了目標的百分之八十七。
  距离最后的十三万缺口,只差一步之遥。
  三天时间。
  十三万。
  在直播行业烧钱如流水的年代里,这个数字其实不算大,简直就是九牛一毛。
  隨便找个土豪大哥上个头,刷两组超级火箭,也就填平了。
  但对於一个还在严厉整改期、纯靠素人苦苦支撑的节目来说,这就是在悬崖边走钢丝。
  不能暗示打赏,不能pk连麦,不能搞任何软色情的擦边球。
  只能纯粹用人性和陪伴去换真金白银。
  郑燕的话言犹在耳。
  这时,苏樱端著一杯龙井茶走进来,她的黑眼圈已经快掉到苹果肌上了,这两天为了盯三方数据接口防恶意刷票,她带著技术团队熬了三个通宵。
  “牧哥,昨晚的数据看过了吗?”
  “刚看完。”
  林牧接过茶杯,暖了暖手。
  “缺口大不大?”苏樱问。
  “数字不大。”
  林牧喝了一口茶,苦涩的茶水顺著喉咙流下,强行驱散了一丝疲惫。
  “但最后三天人的精神最容易鬆懈。”
  “前面苦哈哈地跑了二十八天,最后关头崩盘的案例我见得太多了。”
  “现在外网有多少水军在等著我们犯错?只要在这最后三天爆出一个丑闻,有人就会立刻买热搜把我们钉在耻辱柱上!他们寧愿花五百万搞黑公关,也绝不愿意看到我们这十三万乾净入帐。”
  “那你打算怎么安排?”林牧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不搞任何花活。”
  “整改细则还掛在头顶上,让她们正常播。”
  “该做饭就做饭,该聊天就聊天。”林牧语气平静,却透著一股定海神针般的力量,“別因为是最后衝刺就去整那些虚头巴脑的煽情戏码,观眾不是傻子,演出来的东西没质感。”
  “我们要给观眾的,就是一份乾乾净净的、没有铜臭味的电子榨菜。”
  苏樱点了点头,在隨身的记事本上记了几笔,转身走出去。
  林牧伸手揉了一下太阳穴。
  左臂上那道擦伤开始结痂了,伤口处泛起一阵阵让人心烦的麻痒,偏偏又不能去挠。
  他心想,这跟做事是一个道理,最难受的就是卡在不上不下的阶段。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朋友圈。
  王聪聪那条庆祝解禁的动態还掛在上面,定位在一家顶级夜店,光点讚就有好几千。
  底下有人留言问王总什么时候回熊猫视察。
  王聪聪在底下统一回復了一句“快了,別急”。
  林牧划过屏幕,嘴角勾了一下。
  这傢伙的“快了”已经掛了三天,估计还在哪个地方没醒酒。
  指尖继续往下滑。
  高紫萱发了一张售楼部的照片,配了一个搬砖流汗的表情包。
  苏玥在底下评论了一句“加油!打工人”。
  高紫萱很快回她:“你也加油啊,大主播。”
  看著这两人的互动,林牧眼底浮现出一丝暖意。
  在这个名利场里,像这样保留著一点纯真的人际关係,才是最难得的慰藉。
  他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闭目养神。
  ………
  傍晚六点,直播间准时推流。
  温晴第一个走进镜头。
  她端著一盆白花花的麵粉走到中岛台上,“今天不做那些费事的硬菜了,给大家做点简单的。”温晴对著镜头笑了笑,挽起袖子。
  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在这个喧囂的傍晚,她那清脆乾净的声音像是一阵穿堂风。
  “我妈教我的手擀麵。”
  弹幕开始稀稀拉拉地刷起来。
  温晴低著头开始揉面,淡黄色的麵团在案板上被反覆摺叠,压平,再次摺叠。
  她的动作很用力,每一掌按下去都带著生活的力道。
  麵粉偶尔飞扬起白色的雾气,在暖黄色的顶灯照射下,透著一股直击人心的温热与怀旧。
  林牧盯著墙上的监视器。
  “一號机切近景,推上去拍她手上的动作特写。”
  导播立刻切换画面。
  镜头拉近,温晴白皙的手指深深陷进麵团里,指节边缘沾满了麵粉。
  直播间的弹幕出现短暂的停滯。
  紧接著,评论像雪花一样盖满了屏幕。
  “这揉面的手法,绝对是亲妈传授的。”
  “看著看著就想家了。”
  “上大学后就没吃过这种手工面,突然好想我奶奶……”
  林牧看著那些滚动的文字,端起茶杯。
  做內容的核心从来不在於技巧。
  最高级的降维打击,就是让观眾在这个虚幻的网络里,看见自己。
  看见记忆里那个沾满人间烟火的厨房。
  在线人数的曲线开始稳步上扬。
  从三十万爬到三十五万,没有任何殭尸粉的注水,全是实打实的真人驻留。
  晚上七点整。
  秦璐端著一大海碗刚出锅的肉末茄子卤走入画面。
  浓油赤酱,茄子被燉得软烂入味。
  蒜香和肉香哪怕隔著屏幕,仿佛都能让人闻到那一股浓郁的鲜美。
  温晴把擀好的麵条切得宽窄均匀,抖散后下入滚水中。
  捞出,过凉水。
  最后码进青花大碗里,浇上那勺油亮亮的茄子卤。
  筷子上下翻飞,深褐色的酱汁均匀地裹满每一根筋道的麵条。
  她端起碗,挑起一筷子麵条凑近镜头。
  “替你们尝第一口。”
  温晴吹了吹热气,吃了一大口。
  “嗯,绝配。”
  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嘴角还不小心沾上了一点酱汁,这毫无偶像包袱的吃相反而有著致命的亲和力。
  弹幕区彻底炸锅了,满屏都是“看饿了”、“大半夜骗我点外卖”。
  后台打赏的数据也如同开了闸的洪水。
  五块、十块的平民打赏,夹杂著偶尔的千元大额礼物,將那个最后的十三万缺口一点点暴力填平。
  在线人数顺利突破四十万。
  林牧看了一会儿数据墙,心想大局已定。
  但他此刻想的已经不是眼前的数据。
  他在想这八个女生接下来的路。
  三十天的陪伴一旦结束,流量的大潮就会退去。
  这八条不同的人生轨跡该如何收场,没有人能给出標准答案。
  林薇薇受李隱波牵连已经回了老家。
  周雨桐被林牧识破后,拿了一笔体面的退出补偿费便离开了。
  做这行最怕的不是节目没人看。
  而是节目火了后,人却散了。
  ………
  晚上九点半,当天的直播结束。
  林牧走出导播间。
  小院里,几个女生正有说有笑地收拾著碗筷。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
  林牧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一条没有备註姓名的陌生简讯,但他记得这个號码。
  “我走了,钱收到了,多的那部分,以后我会还给你的。”
  发件人是周雨桐。
  林牧看著屏幕上那行孤单的文字,仿佛能看见那个女孩提著行李箱站在长途汽车站里落寞的背影。
  林牧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觉得不合適,又刪掉。
  最后他只发了四个字。
  “好好生活。”
  对方没有再回復。
  他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人在名利场上走偏了並不可怕,可怕的是身临绝境时,没人愿意递一个台阶。
  他拉了周雨桐一把,算是全了这三十天同在一个屋檐下的缘分。
  至於未来如何,全看她个人的造化了。
  ………
  第二天,收官日的最后一场直播。
  这场直播从下午三点就提前开启了。
  锅碗瓢盆的清脆碰撞声,混合著热油爆香的白烟,顺著镜头传递给上百万观眾。
  弹幕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密集。
  无数观眾在刷屏说捨不得,有的老粉丝已经开始写小长文回忆这三十天的点滴。
  林牧一个人坐在有些闷热的导播间里。
  八十三万。
  八十五万。
  八十九万。
  离那道百万的门槛只差最后一口气。
  苏樱站在旁边,紧张得直搓手。
  “牧哥,流量涨得慢了,要不要我用公司的预算发几个大红包引一波流?”
  “靠红包买来的数据就是泡沫。”林牧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一百万是个虚荣的坎,能自然跨过去最好,跨不过去,这八十九万真实驻留的活人,也足以在整个网际网路gg界横著走了。”
  苏樱被这个比喻逗笑了,没再坚持。
  临近傍晚六点的晚高峰,数据迎来了最后一次井喷。
  下班通勤的人潮打开了手机,无数个带著一身疲惫的灵魂,躲进了湖畔小厨这方电子乌托邦里。
  六点二十三分。
  在线人数定格在了一百万的节点上。
  数据不仅衝破了节点,甚至还在以每秒数千的速度疯狂跳动。
  苏樱激动得在椅子上弹了起来。
  “牧哥,破百万了!”
  林牧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紧绷的嘴角放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