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上帝」之死(4)
  刘攀坐在椅子上。
  姿势没变。
  姚翀的第一反应是看自己的手。
  手还在。
  手指还能动。
  关节发白,指甲下面有乾涸的血——
  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了。
  他跪在地上。
  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跪下来的。
  主控室的灯亮著。
  屏幕亮著。
  设备在运行。
  一切恢復了正常——
  如果“正常”这个词还有意义的话。
  他花了几秒钟確认自己还活著。
  然后才看向刘攀。
  刘攀仍然坐在椅子上。
  姿势没变。
  但他的眼睛——
  姚翀说不出刘攀的眼睛有什么物理变化。
  瞳孔没放大,没缩小,也没充血。
  还是那双因长期熬夜而微微浑浊的普通人类眼球。
  但他確定。
  透过刘攀的眼睛看他的,是別的什么。
  刘攀的嘴唇动了一下。
  某种比说话更原始的运动——
  有人在试一个不熟悉的乐器,先拨了一下弦,確认它能响。
  然后他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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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动。”
  声音是他自己的。
  甚至音色、口音都是他的。
  但节奏不对。
  熟悉刘攀的都知道,他说话是有自己的节奏的——
  忽快忽慢,经常在句子中间折返、自我纠正。
  此刻的节奏是完美的。
  每个字之间的间隔精確相等,机器的节奏。
  “別动,別问,別说话,別转头。
  就用你现在的视野,看正前方。”
  姚翀看向正前方,监控屏还亮著,lhc俯视图还在。
  但俯视图变了。
  lhc是周长27公里的圆环。
  但此刻那条环线——
  在呼吸。
  膨胀和收缩,幅度极其微小,但数据监测显示有0.3毫米,周期和刚才颤抖的频率完全同步。
  “不是呼吸。”刘攀好像能读懂姚翀的所想,“是咀嚼。”
  “物理定律不是自然规律。”刘攀站在监控屏前,背对著姚翀,声音保持著不自然的精確节奏,“是皮肤,像蛇皮,像蝉蜕,像某种东西的表皮。”
  “它覆盖在一个表面的『形状』上——
  弯曲的方式决定了引力,振动的模式决定了电磁力,厚薄决定了强核力和弱核力。”
  “我们一直以为我们在研究世界的本质,其实我们一直在摸一张皮。
  而两天前的对撞频段就已经让它显形了,只是我们看不到它。”
  “那皮下面——”
  “对,皮下面。”
  他伸出手,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半个小时前,四號弧段。
  那个微扰不是普通异常信號,是那张皮被碰了一下。
  从另一侧,从下面。”
  “被什么碰?上帝?”
  “我没有看见,但我感觉到了。
  碰的那一下非常轻,轻到如果不是去拿外套的时候恰好把手搭在弧段外壳上——”
  “然后你的心跳被校准了。”
  “校准不是副作用,是那个碰的动作的一部分。
  像调音叉——
  你碰一下音叉,它就以標准频率振动。
  它不是『受到影响』,它是被使用了,被当成了测量工具。”
  “测量什么?”
  刘攀的手指落在了屏幕上。
  指尖碰到lcd面板的瞬间——
  环线的呼吸停了。
  “测量这张皮还有多厚。”刘攀说。
  所有屏幕同时黑了。
  黑暗持续了0.7秒。
  在这0.7秒里,姚翀经歷了人生中最漫长的瞬间。
  不仅仅是心理上的漫长。
  更是物理上的。
  他的主观时间被拉成了丝——
  每一秒被拉成一万根更细的丝,每根丝里面都塞满了正常时间一秒的全部感知。
  这0.7秒变成了將近两个小时。
  他活了二十六年。
  其中两个小时,是在0.7秒里度过的。
  在这两个小时里——
  他看见了。
  某种人类不该拥有的、被物理定律的“皮肤”覆盖了亿万年的感知方式——在皮肤被掀开的瞬间,自动激活了。
  他看见了物理定律这种规则本身。
  冰冷的方程式背后,是一种“没有实体的不知名几何体”交错覆盖著整个宇宙空间。
  无处不在,又不可触及。
  鱼不“看见”水——
  水是鱼运动的外质。
  但鱼到了空气中,它就会感知到水和空气的区別。
  物理定律也是这样,包裹著宇宙,让宇宙在它们里面运行。
  而此刻——
  它们在动。
  一种更根本的运动——
  一块巨大的织物被从边缘掀起来。
  物理定律没有“崩溃”。
  它们正在被揭开。
  从某个方向,从“下面”。
  两束粒子以接近光速相撞。
  撞击点產生了一个凹陷。
  自然意志发出了一声它从未发出过的声音——
  哀鸣。
  裂缝瞬间扩大了十倍。
  十一个不再需要排队了。
  它们一起涌了进来。
  十个扎进了不同的地方——
  城市、海洋、山脉。
  那些地方的人什么都没感觉到。
  两个扎进了主控室。
  一个扎进了刘攀。
  顺畅得可怕——
  心跳已经被校准过了,身体已经被调试过了,几乎是敞开的门。
  但刘攀的身体里已经有住户了。
  第十二个挡在门口。
  这是我的。
  你只是先到的。
  它们在刘攀的身体里拔河。
  刘攀的意识被挤到了角落,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件衣服,被两个人同时拽著。
  另一个扎向姚翀。
  碎片上的指令亮了。
  主动的。
  一道被触发的警报,释放出一道尖锐的脉衝。
  未来的陈敦礼留下的东西,在姚翀不知道的地方,替他打了一仗。
  那根意识被弹飞了。
  子弹打在钢板上,直接弹回裂缝边缘,带回了信息。
  十一个同时解读了那个信息。
  碎片上的指令比它们想像的更复杂——
  一整套协议。
  协议的最后一行,是那个意识在消失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观测者亦是系统的一部分。”
  十一个停了。
  第十二个也停了。
  主控室里,刘攀的嘴唇动了一下。
  拔河暂时平手,两个意识同时通过他的声带,说出了同一句话:“別动。”
  坐在他对面的姚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手腕上什么都没有。
  但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跳了一下。
  姚翀看见掀起的边缘下面——
  大约0.0003秒,实际上他也不知道是多久,反正很短。
  但在这种状態下,足够了。
  而且太多了。
  0.7秒结束。
  灯光恢復。
  屏幕恢復。
  姚翀发现自己跪伏在地上,双手撑地,指关节因为过度颤抖而发白,胃里翻江倒海,以一种不属於消化系统的节奏收缩,仿佛身体在试图呕吐出一个不应该被看见的东西。
  “子翀。”
  刘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姚翀抬头。
  刘攀还坐在屏幕前的椅子上,姿势和之前没有变化。
  此刻他的手搭在屏幕上,表情却变得悲伤。
  一种巨大的、安静的、深不见底的悲伤。
  “你也看见了?”姚翀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不像自己的。
  “对。”
  “那是什么?”
  刘攀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掌,翻过来,翻过去,像是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手。
  “你知道『上帝之死』这个说法吗?”
  “尼采说的?”
  “尼采说:上帝死了,因为我们不再需要用一个超越性的存在来解释世界。”
  “科学取代了宗教,理性取代了信仰,我们不需要『上帝』这个假设了。”
  “然后呢?”
  “然后尼采搞反了。”刘攀转过身,面向监控屏。
  屏幕上,lhc环线恢復了呼吸——不,加速了。
  幅度从0.3毫米增加到了0.7毫米。
  周期从2.2纳秒缩短到0.018纳秒。
  “我们不再需要上帝,是上帝不再需要我们。”
  姚翀还没爬起来,仰头看著他。
  恢復而来的灯光把刘攀的影子投在他身后的监控屏上,几乎覆盖了整个lhc俯视图。
  “物理定律——
  我们以为它们是上帝制定的规则。”
  “光速是这个值,引力是这种强度——
  我们以为揭开物理定律的底层就能看见上帝的脸。”
  “但我们掀开之后——”
  “没有脸。”
  刘攀看著自己的手掌。
  “掀开物理定律的皮肤之后,下面没有上帝,下面什么都没有。”
  姚翀的胃又翻了一下。
  某种更原始的、从內部被翻了个面的噁心。
  他刚才在那0.7秒里也看见了。
  比“什么都没有”更可怕的东西。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他甚至不確定自己“看见“的那个东西是否可以用人类的语言描述。
  “那你看见的——”
  “我看见的不是『没有』。
  『没有』至少是一种状態——
  需要『有』作为前提才能定义『没有』。
  所以我看见的那个——
  不是『没有』。”
  他又闭上了眼睛。
  “你见过动物进食吗?
  大型食肉动物捕食大型食草动物。
  狮子咬住斑马的喉咙之后,斑马会挣扎一阵,然后停下来。”
  “看似是死了——
  但更像是某种更大的东西被关掉了,像有人拔掉了电源。
  斑马的身体还在,还温的,还完整的,但里面没有斑马了。”
  姚翀没有接话,但他认为这或许就是所谓的灵魂吧。
  “物理定律被揭开的那一瞬间——
  我看见的那个东西——
  抽象的。
  纯粹的咀嚼。
  不依附於任何器官,脱离了一切载体。”
  他睁开眼睛。
  “就像『引力』不依附於任何物体而存在——
  『咀嚼』也不依附於任何嘴而存在。”
  “它就是那里的一个属性。
  那里的空气是『咀嚼』的,那里的空间是『咀嚼』的,那里的时间——
  如果那里有时间的话——
  时间的流逝方式就是『咀嚼』。”
  “我们掀开物理定律的皮肤——
  掀开一块餐巾——
  然后发现餐巾下面没有桌面,是咀嚼。”
  “整个宇宙的下面——
  支撑物理定律的那个基底,是咀嚼。”
  “原有物理定律就是不完整的,咀嚼的残渣。
  吃东西时掉在桌布上的碎屑——
  那些碎屑形成了某种结构,而我们就住在那些结构里面。”
  “原子是碎屑,光是碎屑,我们是碎屑,那么最初完整的整体或许就是上帝。”
  “而现在——”
  屏幕上,lhc环线的呼吸幅度已经到了1.2毫米。
  周期缩短到0.063纳秒。
  “现在餐巾被掀起来了,碎屑要被掸掉了。”
  姚翀盯著那条不断加速的曲线。
  他的数据分析本能终於从恐惧中挣脱出来,接管了一小部分大脑。
  按照这个加速度,大约四十八小时后,环线的“呼吸”幅度会超过结构材料的弹性极限。
  lhc会裂开。
  被某种力量嚼碎。
  “而碎屑下面——”
  “只有嘴。”
  “上帝被吃掉了。”
  ……
  姚翀终於站了起来。
  双腿发软,扶著控制台才没有倒下去。
  骨骼不再震了。
  但那个频率他还记得——
  2.2纳秒。
  和四號弧段的微扰一模一样。
  他没有去过四號弧段。
  隔离措施已经失效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时间。
  2031年11月17日,凌晨04:17。
  从刘攀打那个哈欠到现在,不到两个小时。
  而几个小时前,他还在食堂抱怨蘑菇酱太咸。
  他看向刘攀。
  刘攀仍然坐在椅子上,手搭在屏幕上,姿势没变。
  但他的影子——
  恢復后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监控屏上——
  不对。
  影子的轮廓比刘攀的身体大了一圈。
  灯光角度解释不了。
  影子里多出来的那部分,正在缓慢地沿著监控屏的边缘向下流淌。
  而影子的边缘——
  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