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临危受命(3)
  刘攀接过话:“感染破坏信息结构。编织维持信息结构。”
  “七宗罪是宇宙的熵增面——它们让物质从有序滑向无序,从复杂滑向简单,从『有结构』滑向『没有结构』。”
  “五常是宇宙的秩序面——它们让物质从无序涌现有序,从简单组装复杂,从『没有结构』生长出『有结构』。”
  “它们不是人类道德约束,它们是物理。”
  “比引力更基本、比电磁力更底层、比强核力和弱核力更原始的——物理。”
  沈若芷在刘攀说完之后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不是犹豫,是一种刻意的、给思维留出缓衝余地的慢。
  鯨落后她养成了这个习惯:任何行动之前先等三秒。
  因为实验室和事故区域很近,该区域时间不再可靠,三秒可能是两秒也可能是四秒,但至少给了她的前额叶皮层一个处理信息的机会。
  “我有一个问题。”她说。
  “说。”
  “你说七宗罪是感染,五常是编织。
  感染是单向的、破坏性的。
  编织是……建设性的?”
  “大致可以这么理解。”
  “那鯨落本身呢?”沈若芷走到白板前,拿起笔——鯨落后在被影响区域白板的表面张力也变了,马克笔写上去会轻微晕开,像在宣纸上写字,“鯨落是物理定律被『脱掉』。
  物理定律是五常编织出来的『旧衣服』。
  那——脱掉衣服的那个动作——
  是五常做的还是七宗罪做的?”
  刘攀没回答。
  “如果五常编织了物理定律,那它们应该是维护物理定律的。
  不应该主动脱掉。”
  “如果七宗罪破坏信息结构,那它们的本能应该是撕碎物理定律。
  但鯨落不是撕碎——物理定律被『揭走』了,不是被完全打碎了。
  撕碎和揭走是两回事。
  撕碎是暴力,揭走是——像现在这样被影响但部分仍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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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停了一下,在白板上写了一个字:脱。
  “揭走是脱。
  脱衣服是一个有意图的、有方向的、有顺序的动作。
  不是破坏,是更换。”
  她转过身。
  “鯨落不是七宗罪的高维规律攻击,也不是五常原有定律的撤退。”
  “鯨落是十二个高维存在共同执行的一个操作。”
  会议室里安静了。
  “它们在换衣服。”沈若芷继续说著,“旧的物理定律——五常编织的那套——不合適了。
  不是因为坏了。
  是因为穿它那个『身体』长大了。
  小孩子穿不下去年的衣服。
  不是因为衣服破了,是因为身体变了。”
  “五常编织旧衣服,七宗罪——”
  她停了。
  “七宗罪不是感染,或者说——感染不是它们的目的。
  感染是它们脱旧衣服时的副作用。”
  “像是你从身上脱下一件贴身的衣服时,衣服会带走一些你皮肤上的细胞、毛髮、汗液。
  这些是『脱落物』——不是脱衣服的目的,而是脱衣服的附带损伤。”
  “七宗罪的『感染』就是那些脱落物。
  它们不是在攻击我们。
  它们是在从旧衣服的纤维里掉出来。
  旧衣服被脱掉的过程中,原来编织在纤维里的七宗罪的截面——
  那些非光滑流形的投影——
  从衣服的经纬线间隙里散落到了我们的空间里。”
  “像抖一件脏衣服。
  灰尘掉出来,灰尘不是衣服的目的。
  灰尘是衣服被穿过的痕跡。”
  沈若芷看著刘攀。
  “所以你的石头——
  四號弧段外壳上那颗被『傲慢感染』的石头——
  不是被攻击了。
  它是被旧衣服的灰尘沾到了。”
  刘攀的眼睛里出现了某种东西。
  像两块拼图终於对上了接口。
  “那新衣服呢?”他问。
  沈若芷没说话,因为她不知道答案。
  但姚翀知道。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碰到了电脑桌上的那罐冰美式——鯨落后没有人喝过它,也没有人动过它,凝水珠已经在桌面上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水渍。
  “这个物理学的新衣服——”姚翀说,“不是给我们的。”
  “什么意思?”史塔克问。
  “旧衣服——五常编织的物理定律——是给旧版本的我们穿的。
  三维的、有肉身的、活在线性时间里的我们。”
  “新衣服——
  如果有的话——
  是给新版本的什么穿的。”
  他走到白板旁边,在沈若芷写的“脱”字旁边,写了另一个字:“穿”。
  “谁在穿?”
  “高维存在本身,或者说——灵魂。”
  “物理定律不是『宇宙的规则』。
  物理定律是高维存在投射到我们维度时的投影。
  就像三维物体在二维平面上的影子——
  影子不是物体本身,但影子的形状由物体决定。”
  “旧物理定律=旧投影。”
  “鯨落的大撕裂=高维存在改变了姿態,旧投影失效,新投影尚未完全形成。”
  “我们看见的七宗罪的『感染』和五常的『编织』——
  不是两个阵营在打架——”
  “是同一个高维存在在换姿势时,它身体上不同部位的截面依次扫过我们的空间。”
  “七个非光滑部位——七宗罪——先扫过。
  因为它们在拓扑上更『凸出』。
  像一个人弯腰时,膝盖和肘关节先碰到门框。”
  “五个光滑部位——五常——后扫过。
  因为它们在拓扑上更『平坦』。
  像弯腰通过门框后,身体的躯干部分才跟著过来。”
  姚翀在白板上画了一张图。
  一个人正在穿过一扇门。
  门框代表三维空间。
  人代表高维存在。
  人的膝盖和肘关节——七处凸出的、有稜角的关节——在穿过门框时,会碰到门框,在门框上留下七道刮痕。
  人的躯干——五段平滑的、没有稜角的肢体——在穿过门框时,会与门框產生五段大面积接触。
  刮痕=七宗罪的感染。
  大面积接触=五常的编织。
  “我们不是在跟十二个神打仗。”姚翀放下笔。
  “我们是门框。”
  “有东西正在穿过我们。”
  “而门框能做的只有两件事——”
  “让路。”
  “或者——”
  姚翀看了刘攀一眼。
  “变成它穿不过去的形状。”
  会议没有结束。
  因为史塔克的手机在姚翀说完那句话之后,十分钟內震了三次。
  在会议內容基本结束后,他终於看了一眼。
  “日內瓦市区,”他说,声音很平,“三百多人在商业区突然停止了一切活动,然后开始——”
  他停了一下:“模仿彼此,穿著几乎一样,走路姿势一样,表情一样。”
  “被嫉妒感染了。”刘攀说。
  “或者只是群体恐慌,”沈若芷说,“没有更多数据之前不要贴標籤。”
  “但趋势不站在我们这边。”陈敦礼说。
  他走到白板前,在“脱”和“穿”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向下的箭头。
  “换衣服需要时间。
  旧衣服脱掉,新衣服穿上——中间有一段时间,身体是裸露的。”
  他转过身。
  “我们现在就在那个『裸露』的时间里。
  物理定律是旧衣服的残余,七宗罪的感染是脱衣服时的灰尘。
  但灰尘不是最大的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裸露的身体对环境是敏感的。
  任何微小的扰动都会在裸露的皮肤上留下痕跡。”
  他看著在座的七十三个人。
  “而地表上八十亿人,正在產生大量的念头。”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拉杰夫。”陈敦礼看向角落里一个瘦高的印度裔年轻人。
  拉杰夫站起来,走到投屏前,调出一条曲线。
  “卡珊德拉系统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內捕捉到了全球集体情绪背景辐射的基线偏移。
  偏移方向——”他停了一下,“和七宗罪的拓扑特徵向量高度吻合。”
  “人类不是在被动地被感染,”他说,“人类在主动地调频。
  每一次网暴、每一次群体撕裂、每一次算法驱动的愤怒狂欢——都在让人类这个共振腔的频率向七宗罪的频段靠拢。”
  “然后七宗罪的感染效率会隨著共振增强。”刘攀说。
  “指数级增强。”拉杰夫说。
  陈敦礼沉默了几秒。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拉杰夫看著自己的曲线。
  曲线的末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翘起。
  “如果偏移速率保持当前趋势——三到五天。”
  “三到五天之后?”
  “之后就不是『灰尘』了。”
  没有人问“那是什么”。
  三到五天。
  门框上已经出现了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