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砚女郎的第一夜
  黑色轿车始终在浓雾边缘保持匀速,暗红色的尾灯在后视镜里晃动。
  “甩掉吗?”
  吴刚握住方向盘,脚掌在油门上试探性地踩下。
  “不用。他们喜欢跟著,就让他们看个清楚。”
  陈砚把未点燃的烟塞进烟盒,手指在公文包的皮革面上轻敲。
  麵包车驶入洗印厂宿舍区的院子。
  身后的黑色轿车在五十米外的路灯影里熄了火,彻底融进黑暗。
  陈砚推开车门下车,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二楼办公室的灯亮著。
  苏晚站在窗户边,手里抓著一部行动电话。
  陈砚推门进来时,苏晚立刻把电话递过去。
  “威尼斯的邮件,文森特在那边收到的,刚刚转过来。”
  陈砚拉过一张靠背椅坐下,目光落在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
  邮件是意、英双语,发件人標註著威尼斯国际电影节技术委员会。
  他拖动滑块,逐行阅读。
  “確认接收《雷鸣》原始拷贝,初步审看通过。”
  陈砚读出声,语速不快。
  张远凑过来,伸长脖子盯著屏幕上的外文字母。
  “过关了?能进竞赛单元了?”
  陈砚没有回答,手指停在最后一段话上。
  “委员会对女主演的表演方式持有极大兴趣。该演员展现了极强的身体敘事能力。请补充该演员的艺术履歷与伤病恢復报告,以备场外手册编撰使用。”
  陈砚合上电脑,转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林清秋。
  林清秋撑著拐杖,后背挺得笔直,脊椎护具在衬衫下顶出僵硬的轮廓。
  “补充履歷。”
  陈砚说。
  “他们记住了你的身体。”
  林清秋握住拐杖的手指紧了紧,金属杆在水泥地上顿了一下。
  “他们看的是角色,还是在看一个疯子?”
  陈砚站起身,走到林清秋面前。
  “在威尼斯,这两者没有区別。”
  第二天清晨,消息顺著长途电话和传真机,爬进了北电的校园。
  食堂里,几个摄影系的学生围著一张旧报纸。
  “听说了吗?陈砚那部片子,威尼斯点名要女主角的资料。”
  “那是奔著影后去的?”
  “別扯了。一个跳舞的,腰都折了,能演戏?”
  张远正好端著托盘走过,把托盘重重砸在桌子上。
  不锈钢碗里的稀饭溅出几滴。
  “能不能演,威尼斯说了算。沈从周那帮人卡得越死,证明这片子越硬。”
  张远直起腰,拍了拍胸口。
  “现在的说法变了,外面都管林清秋叫『砚女郎』。陈砚捧出来的第一个,这名头响不响?”
  几个学生对视一眼,没人吭声。
  在这个讲究师承和资歷的圈子里,一个还没毕业的大三学生,已经有了自己的標籤。
  林清秋走在实验大楼的走廊里。
  她听见了那些议论。
  “砚女郎”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的耳膜上。
  她推开剪辑室的门。
  陈砚正弯著腰处理胶片,屋子里充斥著刺鼻的药水味和胶片燃烧后的焦苦。
  “陈导,我不想叫那个名字。”
  林清秋站在门边,声音压得很低。
  陈砚没抬头,剪刀裁开胶片的断口发出一声轻响。
  “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在红毯上站稳。”
  “我需要训练。”
  林清秋走到转片机旁。
  “海外记者的提问,我该怎么回?卖惨吗?说我为了拍戏断了腰?”
  陈砚放下剪刀,转过身,指尖捏著一截废片。
  “三条规则。记住了。”
  林清秋站定。
  “第一,不准卖惨。那是弱者的遮羞布。你受的伤是创作成本,不是博取同情分的筹码。”
  陈砚把胶片扔进纸篓。
  “第二,不准谈牺牲。在这个行当,拿了钱干了活,就叫专业。牺牲这个词太重,你背不动,片子也背不动。”
  林清秋咬住嘴唇。
  “第三。不准把伤病当勋章。记者问你痛不痛,你就谈身体记忆,谈你在钟楼上感觉到了哪块肌肉在尖叫。把生理痛苦转化成艺术术语。”
  林清秋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快速记录。
  陈砚看著她。
  “你要给他们一个神像,而不是一个重症患者。”
  “我明白了。谈角色,谈身体,谈钟楼。”
  林清秋合上本子,转身走出剪辑室。
  苏晚拿著几份海报小样走进来,正好与林清秋擦肩而过。
  她看著林清秋挺拔的背影,又转头看向正在清理机器的陈砚。
  “练词儿呢?”
  苏晚把海报放在桌子上。
  “她是把快折断的刀。”
  陈砚重新拿出一卷胶片,套在齿轮上。
  苏晚走到他身后,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
  “陈砚,你要捧很多女演员吧?”
  陈砚的手停在摇柄上,室內只能听见转片机发出的“嗒嗒”声。
  “电影会有很多女主角。我的镜头会掠过很多人的脸。”
  他转过头,看著苏晚的眼睛。
  “但生活里,我只选一个合伙人。”
  苏晚低头。
  “文森特那边催得很急。上海的封锁还在继续。沈从周在找那块砖。”
  “砖在铜钟下面,已经被砸成了粉。”
  陈砚冷笑。
  “他想要证据,我就给他一份最大的证据。”
  苏晚靠在他的肩膀上,目光盯著天花板上旋转的排风扇。
  “如果没有龙標,威尼斯的奖盃就是块废铁。国內不让放,我们一分钱也回不来。”
  “那就让威尼斯的奖盃,把那扇大门砸开。”
  陈砚反手握住苏晚的手掌。
  走廊里突然传来急促的奔跑声。
  张远猛地推开大门,手里的呼吸由於剧烈运动变得混乱。
  “砚哥!坏了!”
  张远手里抓著一个蓝色的文件袋,边角已经磨损。
  “怎么回事?”
  陈砚鬆开苏晚,站起身。
  “门卫老王给的。刚才有个快递员,把这东西塞进收件箱就跑了。”
  张远把文件袋拍在剪辑台上。
  “说是给陈导演的。里面全是林清秋退役前的黑材料。”
  文件袋散开。
  几张偷拍的照片滑了出来。
  照片光线昏暗,像是某种夜场的包间。
  林清秋穿著舞服,正被几个穿著西装的男人围在中间。
  有一张照片里,一个男人的手正搭在她的肩膀上,林清秋的脸藏在阴影里。
  “还有一份医疗证明。”
  张远翻出一张纸,手指在上面划过。
  “流產手术。日期是九一年的夏天。”
  陈砚盯著那张医疗证明,指甲深深扎进掌心。
  “魏成的手段?”
  苏晚拿过照片,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种东西发给威尼斯,林清秋的『神性』就全毁了。”
  张远看向陈砚。
  “砚哥,这东西要是传出去,咱们的影后计划就彻底崩了。外面的人会说她是……”
  “闭嘴。”
  陈砚的声音很轻,却止住了张远的话。
  他拿过那张所谓的医疗证明,对准日光灯管看了一眼。
  “纸张太新。公章边缘有重影。”
  他把纸撕碎,扔进废纸筐。
  “那是沈从周在逼我入局。”
  门外。
  林清秋正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手里抓著刚买的旗袍袋子。
  由於距离很近,剪辑室里的谈话声断断续续传进她的耳朵。
  她没有动。
  也没有进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旗袍,那是一件深紫色的真丝面料,上面绣著盘扣。
  她原本想问问陈砚,穿著这件衣服走红毯,能不能撑住脊樑。
  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
  林清秋隱没在黑暗中,手指死死勒住装旗袍的塑料绳。
  绳子在她的手指上勒出一道紫红色的印记。
  陈砚从剪辑室走出来。
  他看见了那个影子。
  “林清秋。”
  他喊了一声。
  林清秋转过身,手里的袋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导。旗袍买好了。你要看一眼吗?”
  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陈砚走过去,站在她三步远的地方。
  “明天开始,所有进入剧组的资料,张远一个人负责。”
  “那些照片是真的。”
  林清秋打断了他的话。
  她抬头,目光直视陈砚。
  “男人是真的,酒瓶子是真的。但孩子,沈从周弄错了人。”
  陈砚没说话。
  “魏成当年带我去饭局,我为了留在舞团,喝了三瓶干红。照片里的手,是剧院副院长的。”
  林清秋鬆开手。
  旗袍袋子掉在地上。
  “陈导。这就是你说的,神坛下的白骨。”
  陈砚走上前一步,弯腰捡起地上的袋子。
  他把袋子拍在林清秋怀里。
  “骨头太硬,才会有裂纹。”
  陈砚转过身,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一辆黑色的奥迪正缓缓驶入学校的大门。
  车灯闪烁了三下。
  那是沈从周的挑衅。
  “明天一早。”
  陈砚的声音迴荡在走廊里。
  “张远。把样片里的最后三分钟,发给上海製片厂。”
  “沈从周不是想要我的底牌吗?”
  “我这就给他一张,他接不住的牌。”
  北方的夜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
  胶片在室內无声地盘卷。
  陈砚从兜里掏出一根烟,这一次,他点燃了。
  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灭。
  这局棋,已经从艺术,变成了生死。
  “吴哥。”
  陈砚掐灭菸头。
  “准备车。我们去见见沈从周派来的那条『鱼』。”
  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