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寒冷之地
  洛克福特岛快要撑不住了。
  这句话不是谁说出来的。
  是每一面墙、每一扇门、每一盏忽明忽暗的灯都在陈述这件事情。
  通道尽头传来了一声爆炸。几秒后,天花板里落下一截烧红的电缆,砸在地上,噼里啪啦跳了几下,又死了。墙上的阿什福德家族画像被火光照得一明一暗,那些画中人的脸本来就冷漠如冰,现在呢?更像一群坐在灰烬里的死人。
  里昂走过去的时候,其中一幅画忽然掉了下来。
  砰。
  画框碎在她脚边。
  她停了一下。
  画像里的女人半张脸裂开,眼睛刚好被一道裂纹切成两半。
  里昂低头看了两秒。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东西看起来有点眼熟。
  那种被硬生生劈开的感觉,她已经意识到了。lady s现在已经变得越来越强大了,强大到了几乎把原本的她分成了两半。
  艾达从旁边过来,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提醒了一下。
  “走了,里昂。”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稍微重一点,就会碰到里昂那还没完全收回来的东西。
  里昂没有立刻回答。
  她还能听见那些线。
  不,是感觉到,而且感知变得更为明显了。
  地下,墙后,训练场,港口,还有燃烧的公馆另一侧。那些丧尸、感染体、没死透的b.o.w.,全部被这座岛最后的崩塌惊醒,乱糟糟地一窝蜂挤进她脑子里。
  很吵。
  真的很吵。
  里昂捂住了自己的头,感觉像是有数千只蜜蜂在自己的耳朵边疯狂鸣叫。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开口。
  只要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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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它们都彻底安静下来。
  里昂甚至感觉,自己可以让它们绝大部分,直接跟断电的机器人一样彻底的安息。
  这个念头自然得可怕。
  自然得像她本来就该这么做。
  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碰到了艾达的手,一瞬间里昂就变得清醒了一点。
  艾达没有躲。
  里昂也没有立刻缩回去。
  她只是抓了一下。
  很短。
  短到克里斯如果不回头,大概看不见。
  克里斯確实没回头。他走在前面,突击步枪掛在胸前,一脚踢开挡路的金属架。
  “出口在哪?”
  艾达收回视线。
  “海岸侧。保护伞备用运输艇。”
  克里斯说:“你又路过过了吗?”
  “差不多。”
  克里斯沉默了一秒。
  “我现在不想问了。”
  艾达淡淡地说道:“这是好习惯。”
  里昂鬆开了她的手。
  松得慢了一点。
  慢到她自己意识到时,发现自己的耳根又已经热了。似乎在艾达身边,自己真的越来越容易这样了。她赶紧把手收回来,去摸马格南左轮的枪套,像刚才只是確认武器位置。
  艾达看见了。
  当然,这很难看不见。
  她偏偏不说,让里昂更烦。
  “你別看。”
  “我没有。”
  “可你明明.......”里昂说一半又被打断了。
  “嗯。”
  又是这个“嗯”。
  里昂本来想懟回去,可刚张嘴,脑子里就闪过主控室地上的那个吻。火药味,血味,艾达按在她后颈上的手,还有自己当时抓住衣角的样子。
  她一下子,没说出话。
  最后只能闷闷地低声说:“真的是烦死了。”
  艾达终於轻轻笑了一下。现在里昂就像是个小女人一样可爱呢。
  克里斯在前面咳了一声。
  “你们两个,等我们活著出去以后再继续。”
  里昂猛地抬头。
  脸上的红还没退,她却硬要把表情收回去。
  “我知道。”
  克里斯点了点头。
  “知道就好。”
  他说完,脚步却明显慢了半拍。
  像是给她一点时间。
  里昂看了他一眼。
  克里斯没看她,只继续往前走。
  这人有时候,还算识相。
  备用通道比公馆內部窄很多。墙壁上有运输轨道,地上乱七八糟堆著木箱和破罐。几具保护伞士兵的尸体倒在路边,其中一具手指刚明显抽了一下,克里斯抬起战术手枪,一枪补掉。
  尸体不再动弹了。
  里昂脑子里那根线也跟著断掉。
  断的时候,大脑不疼。
  像有人拿指甲轻轻颳了一下神经。
  她皱眉。
  艾达看她:“又听见了吗?”艾达发现自己也开始经常观察里昂的神情了。
  里昂停了停,驻足,尽力放大了自己的感官。
  “嗯。”
  艾达没有问她听见什么。
  她只是说:“別一个人扛著。”
  这句话一点都不像安慰。
  却比安慰更有用。
  里昂看著前面的路,声音轻了一点:“你能不能別总这么会说话?”
  艾达想了想说:“我以为你不喜欢呢。”
  “是不喜欢。”
  “我觉得,你有选择不听的权利。”
  里昂嘴角动了一下。
  差点笑。
  不过这次她忍住了。
  克里斯这次真的回头看了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一点担心,一点疲惫,还有一点“我到底卷进了什么关係里”的无声怀疑。
  史蒂夫如果在这里,估计已经开始问了。
  幸好他不在。
  通道尽头的风带著海水味灌进来。
  还夹著一些烟雾。
  备用运输艇停在一个半封闭码头里,艇身上印著保护伞旧標识。码头边有两只丧尸在乱晃,像两个没赶上撤离的倒霉鬼。
  克里斯抬枪,突击步枪短点射,第一只倒下。
  第二只刚转身的时候,艾达的紧凑型手枪已经响了。
  丧尸摔进码头边的积水里。
  里昂也抬了枪。
  慢了一拍。
  她看著那具倒下的丧尸,枪口在半空停住,最后慢慢压低。
  其实,刚才她想的不是开枪。
  她差点就想让它停住。
  甚至不用出声。
  只是让它站在那里,等她处理。好像她已经爱上了这种感觉、
  这个念头让她胃里有点发凉。
  艾达走到运输艇边,拉开舱门,像隨口一样说:“刚才你没用另一个办法。”
  里昂看向她。
  沉默了一下,艾达说道。
  “你枪口慢了。”
  里昂没有说话。
  片刻后,她低声说:“我还没那么糟。”
  艾达回头看她。
  海风把她黑髮吹到脸侧,她微微伸手拨开,眼神很稳。
  “我知道。”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得里昂反而接不上。
  她低头上艇。
  克里斯检查驾驶台,艾达把数据盘插进导航终端。屏幕闪了几下,跳出飞机离岛后的航线记录。
  那条线从洛克福特岛一路往南。
  尽头是一个冷冰冰的名字。
  南极基地.
  克里斯盯著屏幕。
  “克莱尔在那。”
  没人接这句话。
  因为大家都知道。
  艾达看了一眼航线:“如果飞机没有坠毁,她和史蒂夫会被带进基地附近的运输区。”
  克里斯问:“如果坠了?”
  艾达看著他。
  “那我们更不能再慢了。”
  克里斯启动运输艇。
  引擎震动起来,带著整艘船离开码头。洛克福特岛在身后燃烧,像一块被黑夜咬住的红色伤口。火光映在海面上,被浪一下一下打碎。
  里昂坐在舱內擦马格南左轮。
  她已经擦过一遍。
  又擦了一遍。
  弹巢打开,合上。
  打开。
  再合上。
  艾达坐在对面,看了半天。
  “你再擦下去,它可能会以为自己哪里惹你生气了。”
  里昂手指一顿。
  “闭嘴。”
  这句倒像以前里昂会说的话。
  可语气软得很,就像一只小猫打了主人一拳一样。
  艾达听出来了,也没继续逗她。
  运输艇破开夜色,往南方去。
  海面很黑,黑得像没有底。风越来越冷,从舱缝里钻进来,带著一股湿盐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里昂看向舱窗。
  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
  长发有些散,脸色还白,眼睛却冷得不太像她。
  然后倒影后面,多了一个人。
  lady s。
  她像坐在一个看不见的窗台上,姿態懒散,笑得很轻。
  “刚才那个吻,只是让你醒过来。”
  “不是让你贏这场漫长战爭。”
  里昂的手指慢慢扣紧枪身。
  艾达抬眼。
  “她又来了?”艾达早就感觉到了lady s的存在,每一个很敏感的女人,都有这种能力。
  里昂沉默了几秒。
  “嗯。”
  “说什么?”
  里昂看著玻璃里的倒影。
  lady s笑得更深,像篤定她不会把那句话说出口。
  里昂移开视线。
  “说我没贏。”
  艾达没有立刻回答。
  运输艇外,浪拍在艇身上,一声一声,像有人在黑暗里敲门。
  过了一会儿,艾达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输。”
  里昂抬头。
  这句话不算漂亮。
  甚至有点怪。
  但她听懂了。
  她垂下眼,把弹巢合上,给了艾达一个很美丽的微笑。
  “你说话真烦誒。”
  艾达靠著椅背,语气淡淡得:“只要有用就行。”
  克里斯坐在驾驶位,没有插话。
  他只是把速度又往上推了一点。
  天快亮的时候,海面开始变白。
  极致的寒冷。
  南极附近的空气像被换成了另一种东西,吸进去时,胸腔都会被刮一下。运输艇外的金属边缘结了一层薄霜,风里有碎冰屑,打在舷窗上,像细小的砂。
  里昂拉紧外套。
  她已经习惯了很多身体变化,但这种冷还是让她下意识缩了下肩。动作不大,自己都没太注意。
  艾达把一件备用外套扔给她。
  里昂接住,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拿的?”
  “飞机上。”
  “你跳机还带这个?”
  “顺手带的。”
  里昂看著她,心里也很复杂。
  艾达挑眉:“不穿吗?”
  里昂沉默一秒,还是把外套套上了。
  外套比她想像中暖。
  也比她想像中合身。
  她不想问为什么。
  艾达一定还是那两个字:顺手。
  艾达总是那么细心。
  她把拉链往上拉,拉到一半,卡住了。
  她正要低头处理,艾达已经伸手过来,指尖替她拨开卡住的布料。
  动作很自然。
  指尖擦过她下巴附近。
  里昂立刻偏开头。
  “我自己会的。”里昂的脸蛋不但红润,还鼓了起来,跟自己吹气一样。
  艾达收回手。
  “我知道啊。”
  “那你还……”
  “顺手的。”艾达眼睛眯了起来、
  果然。
  里昂脸有点热,偏偏周围冷得厉害,这种反差让她更不自在。
  克里斯站在船头,举著望远镜。
  “前方有设施。”
  里昂立刻把那点乱七八糟的东西压下去,走过去。
  远处,白色雪地和灰色海面之间,出现了一片庞大的黑影。
  南极基地。
  保护伞的极地设施像一头趴在冰面上的巨兽,金属墙体半埋在雪里,外部运输轨道延伸向更深处。风雪从基地上方卷过去,把黑色轮廓遮得忽明忽暗。
  克里斯低声说:“克莱尔。”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也不用了。
  与此同时。
  南极基地內部,飞机停在封闭运输舱里。
  史蒂夫解开安全带的时候,手指都有些僵。他刚站起来,就差点被脚下的工具箱绊一跤。
  “我现在开始怀念那个该死的小岛了。”
  克莱尔一边检查手枪弹匣,一边看了他一眼。
  “別怀念太早,它说不定还会追过来。”
  史蒂夫嘴角抽了一下。
  “你安慰人的方式越来越像里昂了。”
  克莱尔的手指停了一瞬。
  她想起现在的里昂。
  那张成熟漂亮得让她有些陌生的脸,那道清冷的女人声音,还有她命令b.o.w.停下时的眼神。
  以及那个笑。
  克莱尔没感继续想。
  她把弹匣压好。
  “走吧,先找通讯设备。”
  飞机舱门打开。
  冷气扑进来。
  史蒂夫刚踏出去就打了个哆嗦。
  “这里真是人待的地方?”
  克莱尔看向墙上的標识。
  南极基地.
  保护伞的標誌被冰霜盖住一半。
  运输轨道从他们脚下延伸到更深处,墙边堆著冷冻箱,几台吊装机械静静停著。这里远比洛克福特岛更安静,但岛上的安静像死人闭著嘴,这里的安静像所有东西都被冻在了说话之前。
  两人沿著通道往里走。
  史蒂夫这次没乱开玩笑。
  可能是真的冷。
  也可能他终於意识到,事情已经糟到玩笑都追不上了。
  通道深处有血跡。
  一滴。
  一滴。
  拖向冷冻区。
  克莱尔蹲下看了看。
  “有人已经来过了。”
  史蒂夫握紧双左轮:“阿尔弗雷德?”
  “很有可能。”
  他们继续往前。
  冷冻区的门半开著。
  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姐姐……”
  “我把他们带来了……”
  “我没有让他们……碰你……”
  阿尔弗雷德还活著。
  他几乎是拖著身体在走。
  肩膀和腿侧都在流血,红衣破得不像样,脸色苍白到接近透明。可他还是往前爬,像只要能爬到那个地方,身上的伤口就都不算什么。
  冷冻室很大。
  白雾贴著地面涌动,冷光从四面八方照下来。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冷冻舱,舱体上有阿什福德家族徽记,旁边的仪器还在缓慢运行。
  阿尔弗雷德爬到冷冻舱前。
  他抬起手,颤得厉害,还是按下了启动程序。
  “姐姐……”
  他的声音带著哭腔,又带著狂热。
  “他们来了。”
  “克莱尔……克里斯……还有那些小偷……”
  “我没有输。”
  “我只是……需要你醒来,重新唤醒阿什福德家族的荣耀。”
  系统启动。
  冷冻舱周围的红色指示灯一盏一盏亮起。
  白雾加重。
  阿尔弗雷德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住冰冷的金属。
  “阿莱克西婭……”
  克莱尔和史蒂夫站在远处。
  谁都没立刻说话。
  史蒂夫声音压得很低:“那里面是谁?”
  克莱尔看著冷冻舱。
  答案已经在她心里了。
  南极基地外围。
  运输艇靠上隱藏码头的时候,风雪已经变大。
  舱门打开,冷风一下子灌进来。里昂吸了一口气,胸腔像被冰水浇了一下。她下意识眯眼,淡金色长髮被风吹乱几缕。
  艾达把手套递给她。
  里昂看著她:“你到底还带了多少东西?”
  艾达说:“起码够用。”
  里昂忽然想起史蒂夫之前也问过类似的话。
  她差点笑。
  忍住了。
  克里斯已经下船,突击步枪掛在胸前,一直没看身后这俩人,他怕自己被餵饱。目光死死盯著基地入口。
  “走。”
  三人进入外部通道。
  基地门禁还亮著红灯。艾达用资料库拿到的模块接入,终端闪了几下,门锁发出沉重的解锁声。
  里昂站在门前,忽然停住。
  克里斯回头:“怎么?”
  里昂看著门后。
  那里面很黑。
  可她已经感觉到了。
  基地里也有线。
  很多,很多。
  比洛克福特岛更冷,更深,像被冻了很多年的东西,终於因为外来者的脚步开始慢慢解冻。
  她低声说:“这里也很吵,吵的要命。”
  克里斯握紧枪。
  “克莱尔在里面。”
  里昂点头。
  “对,还有別的东西。”
  艾达看向她。
  “阿莱克西婭?”
  里昂没有立刻回答。
  她感觉到基地深处有一个完全不同的存在。
  不像丧尸。
  不像b.o.w.
  也不像她之前牵过的那些残缺线条。
  那东西很安静。
  安静到近乎庄严。
  像一枚还没睁开的太阳,被藏在冰里。
  过了几秒,里昂说:“也许是。”
  门缓缓打开。
  冷雾从里面涌出来。
  三人走入南极基地。
  冷冻室內。
  冷冻舱的锁扣开始一层一层弹开。
  白雾吞没了阿尔弗雷德的身影。
  他趴在地上,血滴在金属地面,很快被冷气冻成暗色的痕跡。
  “姐姐……”
  他笑著,眼泪混在脸上的血里。
  “我终於……等到你了……”
  冷冻舱开启。
  雾气向外翻涌。
  一只手从白雾里伸出来。
  纤细。
  苍白。
  乾净得不像属於这座基地。
  阿尔弗雷德抬头,像看见了神。
  “姐姐……”
  雾中,女人慢慢睁开眼。
  她低头看著地上的阿尔弗雷德。
  目光平静。
  没有久別重逢的激动。
  没有怜悯。
  甚至没有太多人的温度。
  南极基地深处,沉睡了十五年的t-维罗妮卡病毒的发明者,阿什福德家族的天才,阿莱克西亚·阿什福德,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