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皇冠暗面-合一
  机械框架上,那两行身份还在不断地来回跳动。
  【第一王座。】
  【第二王座。】
  每切换一次,联合指挥中心里的灯就变暗一截,搞得大家心神不寧。蕾欧娜仍然站在框架前,左眼深红,右眼暗金,背后的黑红披膜与纯黑王袍缠在一起,谁也互相压不过谁。
  索尼婭的枪口仍对著她。
  “你这不是给我添麻烦吗?”
  蜂鸟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挤出来,少见地有点发紧。
  蕾欧娜还没来得及回她什么,精神世界里的暗金神经突然一瞬间收紧。
  蜂鸟的轮廓被迅速拖向第一王座。她的手腕、颈侧和脸正在不断地变淡,连“斯威夫特·s·甘迺迪”这个名字都被压成一串灰白標记。
  【外置权柄。】
  【废弃人格。】
  【回收。】
  “废弃?”蜂鸟低头看了一眼,发出一声讥笑,“这词可真难听。”
  黑冠蕾欧娜站在她身后,语气仍旧极度平静。
  “你本来,就是她不要的部分。”
  黑冠蕾欧娜抬手,一具与蕾欧娜完全相同的身体,再次出现在蜂鸟面前。
  完整王冠,完整权柄,连艾达看向她时,都再也分不清区別。
  “回来吧。”她说,“你不用再证明自己是谁。”
  蜂鸟朝那具身体,稍微走了两步。
  蕾欧娜此刻仍然被暗金锁链压在另一侧,没叫她停下,也没命令她回来。
  蜂鸟绕著那具身体转了半圈,摸了摸王冠边缘。
  “等我们三个人都合进去以后,谁在上面?”
  “我。”黑冠蕾欧娜话里有话地说道。
  “那就算了。”
  蜂鸟抬起头,笑意重新回到脸上。
  “我被蕾欧娜她赶出去,好歹还能自己走。进你这里的话,我连翻身都得打报告。”
  她一口咬在缠住颈侧的暗金神经上。
  神经束开始猛地绷直。黑冠蕾欧娜收紧手掌,因为拥有更高的权限,蜂鸟半边身体立刻就变得透明下去。洁诺比亚的海风、瑞秋睁眼时的惊恐、那枚海水激活的黑色装置,全被沿线开始不断往外抽。
  “蕾欧娜!”蜂鸟终於喊她,“你再看,我真要没了!”
  “你不是很能跑吗?”蕾欧娜反问道。
  “门锁了,我咋跑!”
  蕾欧娜暗自骂了一嘴,五道冠枝同时转向,向著蜂鸟伸过去。
  其中一道直接刺穿“废弃人格”的標记,另一道则是捲住蜂鸟腰侧,硬把她从第一王座的手里给拽了回来。
  黑冠蕾欧娜看著她们。
  “你以前最想做的,就是摆脱她。”她问到蕾欧娜。
  “对。”
  “现在又要留下她?”
  蕾欧娜將蜂鸟拉到身边。
  “她是我分出去的。”
  蜂鸟张了张嘴。
  蕾欧娜接著说:“分出去以后,她自己做过的事也归她。她绝对不是你的备用零件。”
  “后半句还行。”蜂鸟说,“前半句像在分財產。”
  机械框架猛地一震。
  威斯克女士低头看见一条新的纸带被齿轮挤出来。
  【主体身份:蕾欧娜·s·甘迺迪。】
  【同源外置身份:蜂鸟。】
  【相互刪除:失败。】
  一名反抗军握枪的手又紧了些。
  “这算好消息?”
  “至少里面现在是二对一。”威斯克女士擦掉终端边缘渗出的黑色组织,“至於那两个算不算一边,没人敢保证。”
  索尼婭没有回头。
  她右腿已经完全失去知觉,只能靠断墙撑住。手枪的枪口仍稳稳压在蕾欧娜眉心。
  她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遵守女王的命令。
  精神世界里,第一王座的天空已经闭合。
  黑冠蕾欧娜没有再和她们爭名字了,那就跟小孩过家家一样。
  她將全球生命信號直接一下子拉进了自己的身体当中。
  一张张陌生的脸,开始不断浮现在暗金王袍上。医院里的病人、刚失去共享修復的铁军、白巢中尚未脱离护理茧的孩子,全被掛在了她的神经根上。
  “你想伤我,就得先伤他们。”她说。这时候倒是开始道德绑架了。
  蕾欧娜的五道冠枝,停在半空当中。
  蜂鸟绕到第一王座侧后方,伸手摸过了几条线路。
  “真信號,假回声,还有她自己复製出来的那些恐慌反馈。全混在一块了。”
  “能分清楚吗?”
  “你问对人了。”蜂鸟笑嘻嘻地回復道。
  她咬破手腕。
  黑红色血液没有落地,反而化成细小的生命曲线,钻入王冠。
  她把过往自己练过的东西,开始一项项塞进去:延迟的心跳、污染的感染值、错误的死亡確认,还有会让系统误判的短暂空白,这些东西都太脏了。
  第一王座表面的生命信號开始不断重叠混淆。
  黑冠蕾欧娜看向她。
  “你在拿那些活人的记录开玩笑。”
  “我以前拿自己的开过,效果还不错。”
  蜂鸟拖出来一条灰色线路。
  “这个是空的。”
  蕾欧娜没有马上动。
  “你不信我?”蜂鸟问到蕾欧娜。
  “平时不信。”
  “现在呢?”
  “更不信了。”
  蜂鸟翻了个白眼,甚是无奈地又把线路往外拉了一截。那一端没有任何心跳,只有机械复製出的呼吸频率。
  蕾欧娜的冠枝刺进去。
  暗金王袍裂开一道口子,没有任何的现实生命熄灭。確实是假的。
  “左边第五条。”蜂鸟说。
  “你刚才说第三条。”
  “刚才是刚才,它会变的。”
  两人一边爭,一边把真实节点从王座上接走。
  蕾欧娜负责托住心跳、呼吸和病毒稳定。蜂鸟则不断往旧网络里塞错误的东西和信號,让第一王座误以为自己的护层仍完整。
  配合谈不上多漂亮。
  蜂鸟两次抢过了蕾欧娜正在接的线路,一名铁军的心跳差点停下。蕾欧娜反手把她的神经带打偏。
  “別碰我这边。”
  “你分得这么慢,等你弄完人都凉了。”
  “那也比你乱改好。”
  “我乱改救过你。”
  “也差点害死过我。”
  第一王座表面的生命护层,就在她们的爭吵中被一点点剥开。
  当最后一批真实节点转入蕾欧娜的第二王座后,暗金王袍大片脱落。
  黑冠蕾欧娜胸口,终於露出了一团缠绕了几十年的神经根。
  那里面有伊薇的哭声,有数十亿次服从反馈,还有这个世界每一次强制治疗、处决和人格压缩留下的记录。
  蕾欧娜刚碰到,膝盖便砸在地上。这一团记忆,的的確確都是真实存在的。
  伊甸毁灭的痛,先彻底涌进来。
  隨后是无数人被迫跪下时,第一王座收到的那种心满意足。
  那种感觉,確实太舒服了。
  所有杂音都会骤停,所有人都只会按照命令行动。只需要一句话,艾达不会离开,孩子不会拒绝治疗,士兵不会擅自牺牲,世界也不会再犯第二次相同的错误。
  蕾欧娜右手的枪伤,在现实中重新裂开。
  血沿著黑金甲片落到地上。
  艾达从私人线路里听见她乱跳的心跳。
  “別替她扛完那一切,那不是你干过的事情。”
  “晚了。”蕾欧娜喘著气说。
  黑冠蕾欧娜蹲到她面前。
  “你可以把这些还给我。”
  “然后让你继续用?”
  “你已经理解为什么要用。”
  “理解。”
  蕾欧娜抬起头。
  “但我从没说,让你留下。”
  黑冠蕾欧娜伸手扣住她的颈后。
  “杀了我,第一王座一起崩。接受我,我会替你维持起全部的节点,我们合为一体,一起管理这个世界。”
  “就这两个?”
  “足够了。”
  蜂鸟从神经根后方探出头。
  “她最討厌別人替她出选择题了,她喜欢给別人出选择题。”
  黑冠蕾欧娜转身时,蜂鸟已经咬断了第一根人格转移线。
  她当初为了假死,亲手咬断过蕾欧娜与自己的共振。那种伤口怎么偽装、怎样让系统还以为线路仍在,她比任何人都一清二楚。
  第二根、第三根转移线也开始接连熄灭。
  黑冠蕾欧娜想把记忆分散到全球节点,出口全被错误的回声堵住。
  “你们准备吞掉我。”她现在神情没有那么坦然了。
  “是她吞。”蜂鸟指了指蕾欧娜,“我只帮忙关门。”
  蕾欧娜將五道冠枝,同时刺进黑金神经根。
  第二王座从下方一下子锁住了第一王座认证。
  她抓住那团根系,往自己胸口不断地拉。
  暗金组织先钻进右掌的贯穿伤,沿著手臂往上爬。穿过锁骨,扎进颈后,剩下的直接撞进了她颈后的第二颗心臟。
  那颗心臟停了。
  联合指挥中心的监测曲线拉成直线。
  艾达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平稳。
  “蕾欧娜!”
  威斯克女士伸手拦住了那些想靠近的人。
  “第一颗还在。谁都別碰她!”
  精神世界里,蕾欧娜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数十年的记忆强行塞进来,头骨內像被硬生生撑开一样。黑冠蕾欧娜的判断、占有欲、对秩序的依赖,全沿神经往里钻,那会对她自己的观念有所影响的。
  蜂鸟也被彻底拖住了。
  她的半张脸已经变成暗金,嘴上仍不肯停。
  “你倒是快点……我可不想跟她共用一张脸。”
  蕾欧娜扣住黑冠蕾欧娜的后颈,把她整个人都压向第二核心。
  第一王座的轮廓开始碎裂。
  “你会比我更喜欢这种感觉。”黑冠蕾欧娜说。
  第二颗心臟又开始重新跳动。
  咚。
  蕾欧娜將最后一截黑金神经也拉进体內。
  “那只是一种可能。”
  蜂鸟在旁边补了一句:“她早就喜欢了。”
  黑冠蕾欧娜看了她们一眼。
  没有道歉,也没有再解释。
  她的独立声音,彻底地,隨著完整的黑日王冠一起消失。
  伊甸、王城、赤色档案井和静默审判庭,这些由黑冠病毒搭建起来的东西,全部开始向內坍缩。蕾欧娜知道,每一条命令该怎么下,也知道怎样在最短时间內让整座城市安静。
  那些东西,已经彻底成了她的了。
  蜂鸟抓住她手腕。
  两人一起从崩塌的意识里跌了出去。
  蕾欧娜在联合指挥中心睁开眼时,一名反抗军正把枪口转向艾达所在的通讯终端。
  对方看见她左右瞳色不同,显然已经认定,第一王座贏了。
  蕾欧娜甚至没想清楚,命令就先落了下去。
  “跪下吧。”
  那名反抗军,此刻双膝重重砸地,手枪自动退膛。枪落到他面前,人却还保持著清醒。
  大厅里其他枪口立刻抬起。
  蕾欧娜没有理会。
  她先转向通讯终端。
  “艾达?”蕾欧娜永远最在意的,都是艾达。
  “我没事。”
  听见这句,她才把控制给放开。
  反抗军撑著地站起,脸色非常难看。
  蕾欧娜看了他一眼。本来应该解释一下,最后只说了一句:“別再把枪对著她。”
  威斯克女士低头看框架,继续研究身份。
  【最高身份:蕾欧娜·s·甘迺迪。】
  【第一王座:已併入。】
  【第二王座:已併入。】
  后面的检测结果还没列印出来,纸带便被高温给烫断。
  艾达通过线路看见蕾欧娜的右手正在自行封闭。
  “把伤口压开。”
  “它在止血。”
  “压开。”艾达不希望蕾欧娜那么选择。
  蕾欧娜停了两秒,还是用左手把生长过快的黑金组织给撕开。血又渗出来。
  “回去以后再算。”艾达说。
  “今天帐有点多。”
  “你要自己记。”
  墙上的地图,开始重新恢復区域顏色。
  身份和人格回归后,有城市正在发生衝突。也有人坐在街边,不知道自己的下一步该做什么。他们接收了太久的指令,已经完全没有什么自己的想法了。
  第一王座留下的办法一条接一条浮进蕾欧娜脑中。
  她只取了最底层的部分。
  心跳、呼吸、病毒稳定、必要医疗。
  其他控制权限,都被她一一从协议中刪掉。
  七十二小时倒计时出现在零號阵线的机械框架上。
  谢娃在白巢另一端尝试拒绝一条区域调度命令。
  终端没有惩罚她,也没有重新下令。
  “生效了。”她说,“七十二小时后呢?”
  “你们要自己处理。”
  “真会留烂摊子。”
  “至少还活著,就不错了。”
  “我们不会谢王座。”
  威斯克女士看著框架:“最高权限留下。”
  蕾欧娜转头。
  “给你留了四层接口和基础协议。”
  “不够。”威斯克女士跟那个威斯克一样,都渴望著更多的权限。
  “够你救人。”
  她左眼外圈的暗金色压深了一瞬。
  “也不够,让你再坐上去。”
  威斯克女士没再爭,后面等蕾欧娜离开了里世界,她自会有办法。
  谢娃站到她旁边。两个人隔得不远,也没有任何互相信任的意思。
  交接还没结束,断裂顶棚上方突然出现苍白电弧。
  机械框架发出过载声。
  空间被从中间撕开一条缝,表世界实验室的冷白灯光透了进来。
  【通道稳定时间:01:18。】
  “怎么这么快?”谢娃抬头。
  蕾欧娜看见传送频率时,胸口猛地一沉。
  基甸一直在等完整的王座信號。
  蜂鸟在意识里小声说:“这个閾值……有点眼熟。”
  “你做过什么?”
  “就动了一位小数。”
  “回去再找你。”
  “先回得去再说吧,宝贝。”
  克莱尔被谢娃从白巢通道扶过来。她背后还拖著最后两根半透明神经带,脸色白得没有血色。
  索尼婭尝试站起,右腿根本不受控制。
  通道只有一分钟。
  没有时间留给她们告別了。
  克莱尔先走。
  她跨入裂缝前,谢娃用切断器剪断最后一根白巢外接线。克莱尔被惯性带得向前栽去,另一边伸来一双手,將她稳稳接住。
  索尼婭隨后拖著右腿进入。
  艾达走到门前,又回头。
  “你先。”
  “我得锁定协议。”蕾欧娜確实很忙。
  “可以在另一边做。”
  “坐標还在抖呢。”
  倒计时只剩二十四秒。
  艾达仍站著。
  蕾欧娜脑中闪过最简单的办法。她差点直接让艾达向前走,命令已经到了舌尖,又被她咬住。
  “艾达。”
  “嗯?”
  “別逼我用最省事的办法。”
  艾达看了她两秒。
  “这句至少还算提醒。”
  她转身跨过裂缝。
  蕾欧娜把七十二小时协议锁进机械框架,切断与里世界的大部分主动连接。
  数百万声音一下退远。
  失去王冠支撑后,肩伤、手伤和后腰旧痛同时反扑。她跨进传送门时脚下一软,身后的威斯克女士推了她一把。
  “別堵住。”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不能。”
  裂缝在蕾欧娜身后彻底地闭合。
  冷白灯光落下来,却感觉无比地熟悉。
  她向前踉蹌两步,艾达从侧面托住她的腰。克里斯正扶著克莱尔,先检查她瞳孔,再看她背后的白色纹路。
  “克莱尔?”
  “认得你。”克莱尔皱著眉,“別晃,我的头很疼。”
  吉尔接住索尼婭后没有放下枪。她的枪口从传送门移到蕾欧娜身上,停了片刻。
  实验室里只有她和克里斯。
  基甸不在控制台前。
  椅子还在缓慢转动,自动程序也仍然运行。但是主数据核心早被拔走,低温架上,空了一个便携箱的位置。
  维护通道从里面彻底锁死。
  地面没有任何血跡,也没有打斗留下的痕跡。
  “他早就准备好了。”吉尔说。
  克里斯调出监控。
  传送门开启前四十七秒,所有画面同时变白。恢復时,房间里已经没有人了。
  受损的传送记录只剩两行还能读。
  【跨界回收:4。】
  【侧向投送:1。】
  克里斯盯著第二行。
  “第五个是谁?”
  蕾欧娜走到空掉的低温架旁。
  黑冠残留的判断方式让她很快看懂了那条侧向坐標。那不是人从门口逃走留下的记录,而是有人借传送稳定的瞬间,把自己和一件载体送去了別处。
  “基甸。”
  吉尔打开最后一个未损坏的目录。
  屏幕只显示出一条状態。
  【crown適配模型:导出完成。】
  艾达看向空掉的数据槽。
  “他带走的是什么?”
  蕾欧娜把受伤的右手按在控制台边缘。
  “造出王座的方法。”她小声地说道。
  蜂鸟在意识里暗暗说了一句。
  “我就知道那个箱子不对。”
  蕾欧娜下意识接话:“你早知道怎么不说?”
  克里斯、吉尔和克莱尔同时看向她。
  艾达扶在她腰间的手也停了一下。
  蕾欧娜正要解释,舌根忽然尝到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实验室里没有这种气味。
  下一秒,她看见一扇並不在眼前的金属门正在关闭。
  蜂鸟的手按在门边,掌心全是血。
  两边的视野重叠了一瞬。
  蜂鸟也停住了。
  “……你看见了?”
  蕾欧娜盯著已经恢復正常的实验室。
  “看见了。”
  这一次,她没把话说出口。
  蜂鸟却和她同时在意识里补完了后半句。
  “麻烦大了。”
  远处,站在自己的实验室外头,维克托·基甸的双手正不断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敲击。
  “我终究,能够做到彻底完成我老师的实验的。”他看著屏幕上的皇冠模型,然后打开了另一个文档。
  那个文档里,无数次的提及了一种,名为厄尔庇斯的东西。
  “带来希望的女神,一定,是老师研究里,最重要的东西,借著这个和对蕾欧娜的研究,我们一定,可以看见真正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