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推手即推命,雪夜藏杀机(求追读)
  天还没亮。
  风从窗纸缝隙里挤进来,刮在皮肤上,像被带锈的锯条来回拉扯。
  沈宿侧了一下身,让那道风颳在右臂的伤口上。
  不是找疼,是確认自己还醒著。
  昨天接刘金標那一肘,肘尖皮肉炸裂。
  他没用棉布厚裹,只用粗糙的麻布条死死勒住,血水和汗水冻成黑红色硬痂。
  稍微一牵扯,痛感像是从肉皮內侧,被指甲反向刮擦,尖锐,扎进骨头缝里。
  他咬住后槽牙,没松。
  赵宏来得比平时晚,手里攥著一根拇指粗的麻绳,两头打著死结,绳面浮著一层没沾过汗的细麻绒。
  “今天不练坠肘,练推手。”
  赵宏把麻绳缠在自己左腕上,每一圈都贴著腕骨勒进去,旧疤被挤得发白。
  他抬起眼皮看了沈宿一眼。
  “这点疼都受不住,趁早滚。”
  沈宿抬起眼皮,看著赵宏手腕上被麻绳勒出的青筋。
  “你呢?”
  他问,“备了几张?”
  赵宏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接话,只是把手腕往前一递,绷紧的麻绳拉直了。
  “推手不是打。是贴。”
  他看著沈宿的眼睛,“贴住就不许脱。脱了就算输。”
  “只用掌根和小臂,不准抓,不准扣,不准用肘尖顶。把它想成一根短棍,两头是人,中间是桥。桥,绝对不能断。”
  沈宿將右掌根贴上赵宏左腕內侧。
  刚贴上,虎口的伤被扯了一下,他指尖一缩,又按了回去。
  腕骨是硬的,骨上覆著一层比老茧还硬的旧疤,滑腻。
  再往下,能清晰感觉到血流的搏动。
  一下,一下,顶著他的掌根。
  “听劲是静態的,推手是动態的。”
  赵宏的左腕突然往前一送,带著一股绵长劲道,“对方动,你必须跟著动。对方退你进,对方进你退。跟不住就脱,脱了,你就输。”
  沈宿的手背被顶回来,重心还稳,但手背被顶开了半寸,腕骨眼看就要从掌心滑出去。
  “你在想伤?”
  赵监的声音没有起伏。
  沈宿没回答。
  他的后槽牙咬出了铁锈味。
  “伤是你自己的。”
  赵宏的手腕往前顶了一下,“桥是两个人的。你想著自己的伤——”
  他猛地收力,沈宿的手背滑出去半寸。
  “桥就断了。”
  “再来。”
  沈宿闭上眼,把昨天在生死关头领悟的听劲放进来。
  赵宏的骨节在皮肤底下微微滑动,一进,一退。
  进的时候腕骨往外鼓,退的时候往里收。
  他跟著那股进退的势头动。
  进,他只跟半寸,不压。
  退,他只退半寸,不脱。
  虎口的伤还在撕裂般地疼,但他不再抗拒这种疼,而是把这道疼变成了掌心的另一只耳朵。
  血珠子往外渗的时候,他能敏锐地感觉到赵宏腕骨上那道旧疤也在微微发紧。
  两个人紧贴著,没有脱开。
  麻绳保持著紧绷的弧度,他死死跟住了。
  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痛,是有什么被打开了。
  脊柱深处传来一阵酸胀,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於找到了该落的位置。
  心臟猛地悸动了一下。
  这悸动与推手无关。
  是別的东西——悬在头顶的,他一直没敢看的。
  赵宏把麻绳解下来,扔给沈宿。
  “绑在柱子上。”
  他转身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回头,只偏了偏头,看了一眼沈宿手里的绳子。
  然后他走了。
  沈宿把麻绳绕在粗糙的木柱上,推过去,柱子不会退,力沿著麻绳弹回来。
  弹回来他接不住,绳脱了。
  脱手,麻绳弹回,抽在柱子上,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柱面上的积灰簌簌往下掉。
  第十七次脱手后,他停了下来。
  他靠在柱子上,左手翻转,拇指指腹压在右腕那截灰蓝布条的死结上。
  死结极硬,他按压,指腹碾过粗糙布纹,鬆开,再按压,搓动,一遍又一遍。
  没有任何意义。
  不思考源力归零的危机,不推演推手的发力角度,只是一种纯粹的物理確认。
  用力极大,死结越来越紧,深深勒进皮肉,阻断气血流通,手背血管青筋暴起,指尖发白。
  痛感上涌,粗糙布纹刮擦手腕新皮,磨出猩红血丝,火辣辣的痛楚盖过肌肉酸胀。
  他依然在搓动,直到那块皮肉彻底渗出细密血珠,血液的黏腻感和麻绳的粗糙感混合在一起。
  他闭上眼,任由这种轻微的自残感让脑子彻底清空。
  傍晚,下小雪。
  西市口的石板路被雪水浸得发黑,店铺提早收了摊。
  张掌柜踏著薄雪来到车行,手里提著两坛黄酒。
  他把酒放在柜檯上,大拇指上的铜顶针磕在坛口,当的一声。
  赵掌柜从帐本里抬起头,手搭在算盘上,指节发白。
  “顺风的刘掌柜今天没去车行。”
  张掌柜把其中一坛推过去,压低声音,“黑水帮的王鬍子去了。他问起沈宿——练的是什么拳,跟谁学的。”
  赵掌柜没说话。
  他拆开酒罈,倒了两碗。
  张掌柜端起碗,手底下压著一张纸条,推到赵掌柜手边。
  纸条边缘沾著乾涸的发黑血跡,盖住了最后几个字。
  只能看清前半截:王鬍子,黑水帮刑堂副手,铜皮短棍,擅长碎骨,已接顺风暗花……
  赵掌柜看完,把纸条折好。
  “他问小沈,是想招揽,还是想杀人?”
  张掌柜笑了笑,比门外的雪还冷。
  “黑水帮从来不收身上有债的流民。”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时碗底磕在柜檯上,闷响。
  “老赵,你那五百文买了他一个月的命。但你觉得,能买得断他惹出来的因果?”
  赵掌柜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酒从嘴角溢出来,滴在帐本上。
  他把纸条死死塞进夹层,声音乾涩。
  “长顺还没死绝。因果,长顺自己扛。”
  夜里,马棚的灯还亮著。
  沈宿还在练推手。
  麻绳被汗水浸透,绳头磨出惨白的毛边。
  他用膝弯接住柱子弹回来的力。
  膝弯下沉,弹力顺著手臂灌进膝弯,被脚底的冻土吸走。
  绳子没有脱。
  推。
  接。
  粘。
  卸。
  动作越来越顺。
  不是不疼了,是疼的位置换了——从伤口移到骨头里,从骨头移到筋,从筋移到呼吸。
  他吸气,肺里灌满冷风,颳得喉咙生疼,但手掌没停。
  赵宏端著一碗粗茶进来,冒著热气。
  “推手不是一天练成的。”
  他把碗递给沈宿,“我练了两个冬天。”
  沈宿接过碗,喝了一口。
  滚烫的茶水刮过喉咙,胃袋一阵剧烈抽搐。
  不是舒服,是痛。
  他借著这股痛意让身体保持清醒。
  赵宏看著马棚外面漆黑的夜色。
  “沉肘你过了。听劲你过了。码头那三关,你也过了。”
  他顿了顿。
  “推手是最后一课。学完,你就靠自己了。”
  马棚外面有人在点灯。
  点灯的是赵掌柜。
  他把油灯搁在柴堆上,没进来。
  走出去时脚步很轻,怕踩碎薄雪。
  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站了一会儿,然后佝僂著背走了。
  没说话。
  灯亮著,就是他的话。
  沈宿把麻绳解下来,卷好放在青砖旁边。
  捲起的裤腿放下来时,脚踝隱隱作痛,趟泥步碾出来的骨膜旧伤今天又肿了。
  雪落棚顶,沙沙作响。
  就在这细碎的响声里,多了一声闷响。
  从院墙那边传来的。
  沈宿睁开眼。
  没动。
  他的右臂汗毛竖了起来——听劲告诉他,刚才有超过一百五十斤的重量压在墙头上。
  他起身,走到院墙下。
  雪地上,除了一行自己的脚印,空无一物。
  不。
  墙角阴影里,有一个用短棍戳出来的圆坑,半寸深,坑底的泥土碾得极实。
  坑边还留著一点菸灰,没被雪盖住。
  沈宿蹲下,捏起一点菸灰。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的瞳孔缩了一下——菸灰不是冷的,还有余温。
  这人蹲了不短的时间。
  菸灰积了两截,一截是蹲著时弹掉的,一截是翻墙离开时从菸斗里震出来的。
  在圆坑旁边,用短棍在雪地上画了一个標记。
  一个缺了口的铜钱。
  沈宿摸了摸胸口那枚豁口铜钱。
  冰凉的触感,此刻却一路烫进心口。
  门外的人知道他。
  知道他的底牌。
  他回到马棚,把麻绳在小臂上缠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然后对著柱子,开始练沉肘。
  一下。
  一下。
  每一肘都砸在麻绳的死结上。
  肘尖撞上死结的瞬间,麻绳绷紧,小臂上的绳圈勒进肉里,虎口的血重新渗出来。
  赵宏教他粘。
  赵宏教他桥。
  赵宏没教他怎么对付翻墙的人。
  这一课,他自己上。
  黑水帮。
  王鬍子。
  碎骨短棍。
  缺口铜钱。
  沈宿一个人站在马棚里,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
  他没有表情。
  他只是把麻绳又紧了一圈,然后抬起了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