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试探(求追读)
  卯时。
  演武场。
  武馆屋顶的青瓦上积了薄薄一层霜,晨风从兵器架那边灌进来,冷得人指节发僵。
  沈宿站完桩,把铁砂袋从脚踝上解下来。
  意识深处,面板一闪。
  【趟泥步(入门):48/500】
  袋面上汗渍又厚了一层,右腕內侧那道青痕已经褪得只剩一圈淡黄的印子。
  冯征接过旧袋,只说了句“第三个了”。
  这是沈宿磨破的第三只铁砂袋。
  冯征把新袋搁在木架上,转身对高教头点了下头,高教头把菸斗磕在石坎,走了。
  沈宿把新袋掂了掂。
  帆布还没沾过汗,硬挺得能自己立住,边角扎手。
  他拿指甲掐住线头往外一扯,线头在帆布孔里涩涩地刮过去。
  袋里铁砂沉甸甸往下坠,手腕青痕那圈皮肉绷了一下。
  码头。
  早市。
  河面漂著细碎的冰絮,大山蹲在断砖旁边。
  码头早市的散贩从两个变成五个。
  卖鱼的老赵头昨天送了大山一双旧棉鞋,鞋底纳了三层。
  老马夫今天分货时给大山多留了一筐河蚌,铜顶针在拇指上转著,说赵掌柜这几天在整理留工的帐册。
  大山下了工,从怀里掏出两枚铜板递给沈宿。
  这是利息。
  不多,就两枚。
  沈宿接过铜板时,指尖碰到大山的指节。
  那双手以前抖得握不住扁担,现在稳了。
  骨节粗糲,老茧咬在指根上,铜板搁在掌心里纹丝不动。
  沈宿收下了,说记帐上。
  胸口贴身放著的那枚铜钱,温了一瞬。
  不是铜板焐热的——是从里面往外烫。
  辰时。
  回春堂。
  铺子里药味比平时更浓。
  老药师把算盘推到柜檯边上,將一张纸推过来。
  纸上密密列著十二行——王鬍子昨晚亲自送来的正式订货单,每一行都是一个刑堂分点的具体需求。
  三岔口的搬货工、渔网巷的拉网工、铁匠铺的腕伤,十二行填得满满当当,只有最后一行的巷名空著。
  王鬍子在纸角压了一行字,说劈柴巷不在刑堂名下,让大山管。
  你的人,你的帐,我不插手。
  沈宿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摺纸的时候手指按在纸角那行字上,按了一下。
  面板上,劈柴巷三个字闪了一下,从灰色变成了极淡的白。
  王鬍子把劈柴巷交给沈宿,沈宿把劈柴巷交给大山。
  这是链条。
  链子扣上了——大山是环,劈柴巷是环,王鬍子的订单是环。
  环环相扣,才脱不开。
  沈宿要的就是脱不开。
  老药师说王鬍子还留了话。
  都尉庞岳前天刚到任,今天要开始巡街,让沈宿留个心,药材在码头上不要明著搬太多。
  沈宿说知道了。
  王鬍子是在替他挡。
  都尉刚上任,谁出头谁挨刀。
  缩著。
  但缩著不等於不动,缩著是把拳头收回来。
  巳时刚过一半。
  码头上的吆喝声比平时低了三分,青石板路面上薄霜还没踩化,南河两岸多了不少挎刀的捕快。
  岸边的茶摊上,侯怀瑜换了一身深蓝色短褂,正和铁手帮的人低声交谈。
  各路人马都在观望。
  庞岳的官轿从桥头方向过来时,码头静了一瞬。
  轿帘掀开,庞岳扫了一圈,在侯怀瑜身上停了半息。
  那半息不是扫过——是停。
  都尉在认人,侯怀瑜被记住了。
  沈宿站在系缆桩旁边,把这一幕收进眼底。
  记住了就好。
  谁先被记住,谁就先站在明处。
  午时刚过。
  都尉巡完街后几个帮派的人就从茶摊撤了,但侯怀瑜没走。
  他让人搬了一筐咸鱼搁在码头,说是“给兄弟们下饭”。
  沈宿端著饭碗坐在卸货区的条凳上,把碗搁下去时比平时重了半寸。
  侯怀瑜是来试水的。
  那筐鱼搁在码头,不是给兄弟们下饭——是搁给王鬍子看,搁给庞岳看,搁给码头上所有眼睛看。
  他站起来,走到那筐鱼前蹲下。
  咸鱼还冻著,腥味冲鼻子。
  他盖回去,对大山说:“分了吧。劈柴巷的散工,一人一条。”
  大山愣了一下,没问为什么,扛起鱼筐走了。
  沈宿站在码头台阶上看著河面。
  那筐鱼不是回礼。
  是让侯怀瑜知道——劈柴巷的人,不吃来歷不明的东西。
  要吃,也是吃自己灶上熬出来的粥。
  河面上那道冰絮被船篙戳碎了,碎成细针一样的冰屑,顺著水流转了几圈才沉下去。
  王鬍子的订单才送来两天,都尉就巡了街,帮派开始送鱼。
  这是试探。
  庞岳在试王鬍子的反应,王鬍子在等沈宿的判断。
  沈宿没有立刻判断。
  等。
  等王鬍子先开口,等都尉先出牌,等侯怀瑜先踩线。
  劈柴巷的灶台刚砌好,不能在牌桌上第一个翻牌。
  但牌已经在手里了——十二个刑堂分点,劈柴巷的钥匙,大山的胳膊,老药师的算盘,还有怀里那枚温了一瞬的铜钱。
  这些牌握在手里,不急著打。
  他喝完粥,把碗搁在灶台上。
  碗落下去的时候,灶台砖缝里的黄泥灰震了一下。
  酉时。
  一天的最后一趟货卸完,大山用麻袋把空筐拢好背回船上。
  沈宿把劈柴巷那页翻开,从药材开始填。
  杜仲,牛膝,续断,专治腰伤。
  炭条提起来,在纸角添了一行小字——“劈柴巷的药,劈柴巷的人熬。”
  写给大山的。
  大山识字不多,但这几个字他认得。
  认得就够了。
  夜幕初降。
  回春堂的伙计推著一辆独轮车,把劈柴巷的第一批货运到巷口。
  大山带著瘸腿老李和独臂周,三个人亲自过去接。
  车轮压在青石板上,吱呀一声。
  巷子里几十双眼睛从门缝里、墙角后看著。
  大山没说话,伸手摸了摸麻袋里那捆带著泥土气息的续断根茎,很硬,也很沉。
  他扛起来,肩窝垫麻布的位置凹下去一块,腰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不是扛货的腰,是管事的腰。
  老药师站在回春堂门口,目送那辆独轮车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铜臼里的药杵,一下一下碾著。
  子时。
  马棚。
  沈宿把护腕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內侧新皮上的铜钱印比昨天更深。
  两枚铜板搁在枕边,凉意透过护腕硌在胸口。
  油灯吹灭,黑暗中面板上劈柴巷那三个字从极淡白又暗了回去,但比之前亮了一丝。
  王鬍子的订单,侯怀瑜的咸鱼,都尉的轿子——都在等。
  等沈宿出牌。
  窗外,码头方向传来一声极远的锣响。
  刑堂夜巡。
  劈柴巷的人今天吃了侯怀瑜的鱼,但他们知道那鱼是谁给的。
  明天,明天就去回春堂。
  不是去回礼,是去收牌。
  劈柴巷的第一锅药熬好了,大山的第一批货单该交帐了,十二个刑堂分点的方子老药师已经替他擬好。
  这些牌收回来,码头上就不止一个系缆桩。
  他闭上眼睛。
  胸口那枚铜钱还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