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春注(求追读)
  周成礼一走,屋里半晌没人说话。
  雨从檐角垂下来,把院里的脚印一点点打散。那只破瓦盆还在漏水,滴答滴答作著声响。
  桌角那本族史仍旧半掩著。
  封皮发黑,边角卷得厉害,摊开的页缝里还留著昨夜和今晨新沁出来的字。可就在周成礼的脚步声彻底散进雨里时,那页缝中的墨,竟又极慢地往上爬了一寸。
  姜雨禾最先看见,抬了下眼。
  “爹。”
  姜承寧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缕墨还没成字,只在页边慢吞吞挪,像一只刚睡醒的虫。林素问也走近了两步,没出声,生怕惊散了似的。
  只有纸里的周望,这会儿心里忽然一跳。
  这次不是书自己翻,或者说,不全是。
  他分明能感觉到,那缕墨是隨著自己的念头动的。现在,他若真把心思压进去,这本书竟真会顺著他的意往外吐一点东西。
  只是难得很。
  周望先试著去写“穀雨”。
  那团墨才挤出个“谷”字的头,便一下散开,又缩回纸缝里去了。
  他再去写“惊蛰”,更不成,像拿禿了的笔在纸上硬拖。
  周望怔了一下,这才明白,他也不是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如今对於修行方法全然不知,只能依靠其他功法进行借鑑拓展。
  他心里一定,念头往回一收,不再硬写“穀雨”“惊蛰”,顺著纸里那股原本就想往外走的意,轻轻推了一把。
  这一推,那缕墨果然顺了。
  纸页上慢慢浮出一行很细的小字:取《小立春引》来。
  屋里几个人都怔了一下。
  姜守山先抬起眼。
  “它要引气法?”
  姜承寧没立刻答,只看了那行字片刻,才转身走向柜子。他在最下头的木匣里翻了翻,翻出一本薄薄的抄本来。抄本外头包著层灰布,拿出来时还起了点尘土。
  “承朴抄的那本。”他说。
  他把灰布拆开,放到桌上。
  封皮上四个字:
  小立春引。
  这是当年姜承朴攒下的积蓄,只不过,公春只能由周家发的一品《承春引》来接,这是订死了的规矩,而这本小立春引名字上更是明摆著了,基本只能接生春那一类春,故姜行川接那口野春的时候没敢去用。
  你若天资寻常,拿它走立春、雨水,慢是慢,总还有盼头。可若吃进去的是其他春气,再照这本老实走,多半不是走偏,就是把自己活活练死。
  姜家以前没有挑的余地。
  周家给什么,就只能练什么。
  姜承寧把抄本放到族史旁边,屋里几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气。
  下一刻,那本族史页缝里的墨像终於找著了去处,慢慢往外散开,先落到姜雨禾名字后头的“禾”字上,再往下拖出极细极细的一行:
  缓纳三转,莫爭首息。
  姜雨禾眼睫一颤。
  紧接著,第二行墨也吐了出来:
  《小立春引·穀雨注》
  族史它竟顺著姜雨禾这口穀雨,把《小立春引》里原本定死了的一条路,给改了道。
  林素问先反应过来,低声道:“你按它说的,再走一遍。”
  姜雨禾点了点头。
  她闭上眼,把胸口那口穀雨又缓缓往下送。
  这一回和先前不同。
  先前她是凭著自己的一口气去硬稳。
  如今照著这句“缓纳三转,莫爭首息”,那口压在胸口底下的大雨,竟真散开了半寸。
  姜雨禾睁开眼,低声道:“顺了。”
  林素问抿了下嘴,没说话,只又去看姜行川那边。
  姜行川人在东厢,眼却早盯到桌上来了。还没等谁叫,他已经自己把帘子掀开了一道缝。
  “那我的呢?”
  姜守山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摔得起不来么?”
  姜行川被堵了一句,索性掀帘坐到炕沿边上,肩上还缠著布。
  族史页上的墨意果然又往下落。
  先落到“川”字上。
  这回那字比“禾”难按得多,像行川体內那口惊蛰一样,墨刚聚起来,便要往旁边窜。周望在纸里费了好大劲,才勉强把它拢住。
  墨线一点点挤出来:
  先束肩井,再放惊蛰。
  再往下,是第二行:
  《小立春引·惊蛰注》
  姜行川一看,眼睛便亮了。
  “束肩井?”
  林素问已经过去,抬手在他肩头按了按。
  “你昨夜最乱的,正是这儿。”她说,“气一上来就先撞肩井,再往上顶,才把你整个人都顶得像要炸开。这字的意思,是让你先把这一处束住,再放气往下走。”
  姜行川半信半疑,照著试了一遍。
  第一下提气,他脸色就变了。
  昨夜那口惊蛰在他体內,像一条乱窜的黑雷,撞得哪里都疼。这回顺著“束肩井”的路子走,那股燥意竟真像被扯直了。虽还是烈,还是烫,可不再胡乱顶人,而是顺著经脉往下衝去。
  姜行川吐出一口气,盯著自己掌心看了半晌,惊喜道:“还真有门。”
  这一下,屋里那点压抑的气氛,总算真鬆了。
  姜承寧没急著说话。
  他盯著桌上那两行“穀雨注”“惊蛰注”,心里盘算更多。
  这书真不是寻常东西,可姜家手里若真握著这么个东西,往后便不只是熬生活了。
  姜守山倒是忽然开口:“这本二品《小立春引》,明摆著就是去接生春这类气的,可咱家这族史,硬是將生春的引气法改道,接上了爭、藏二春,这其中的奥妙,恐怕筑基修士都难以做到。”
  姜守山听明白了,没再追问。
  周望缩在那页纸里,他心里第一次真正生出一点为姜家操心的念头。
  昨夜他还只是被动看。
  现在,他已知道这本书的重要性,藏著姜家未来的路。
  不仅是如果姜家族灭,他也会死的想法,更是他真心想去跟这家人走下去。
  正想著,院门外忽然响起两下不轻不重的拍门声。
  姜行川下意识抬了抬眼。
  姜守山先往外看了一下。
  雨刚小,门外立著个披蓑的人影,手里还拎著一只篓子。人还没进来,声音先笑了:“行川,你死没死?”
  姜行川脸一黑。
  “柳照泉,滚你娘的。”
  门帘一掀,湿风裹著雨气扑进来,带著一股新鲜的笋味。
  牛背坳那边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