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三重关(4k字求追读!)
  第二天一早,姜雨禾提了只小篮,里头装的是照杏昨晚连夜收起来的一包蒲心丝和一小封回露苔。姜行川则背了半袋刚刮下来的磨阴砂。
  两个人在坡口分了路。
  孙家在北涧口。
  陈家则在荻花坡往西那片药田边上。
  姜雨禾到孙家时,院里正有人量水尺。
  北涧口那条小水脉虽不大,却是孙家吃饭的根。院门边立著一排木尺,尺身都磨得发亮,石槽里还压著昨夜剩的水痕。
  孙景修蹲在水口边,正拿笔记著什么,听见脚步声,一抬头,耳根竟先红了。
  “姜……姜姑娘。”
  姜雨禾点了点头,把小篮放下。
  “我来替家里道谢。”
  孙景修忙站起身,手里的笔险些掉了。
  “叔、叔在后头看水渠,我去叫他。”
  他说完就要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像忽然想起什么,先把一张乾净凳子擦了擦,放到檐下。
  “你先坐。”
  他这一下太忙,忙得连自己都发窘。姜雨禾看著那张被他擦得过分认真的小凳,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到底还是坐了。
  北涧口风比別处清。
  水从石缝里出来,一路滑进木渠,声音细细的。姜雨禾一坐下,先前被抽命牌后耳边那层总隔著一点的感觉,竟也被这水声磨薄了半分。
  孙景修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只得抱著帐本站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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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静了片刻,还是他先开口:“昨日那五成,不急著还。”
  姜雨禾抬眼看他。
  孙景修被她一看,声音更低了些。
  “叔也是这个意思。你家今年被颳得太乾净,先缓两月,也无妨。”
  “要还的。”姜雨禾道,“不是客气,是家里定下来的。”
  孙景修张了张嘴,最后只“哦”了一声,没再劝。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鼓了鼓劲,又问:“你的气……稳了吗?”
  姜雨禾本想回一句“还好”,可看见他那副抱著帐本、明明紧张得很还想装平常的样子,就没把话说得太死。
  “比先前稳些。”
  孙景修便笑了一下,像水面被风轻轻掠了一下。
  “那就好。”
  这时,孙长水从后头过来了。
  他下摆沾著泥,手里拿著半截木尺,见雨禾在,先点了点头。
  “来了?”
  姜雨禾起身,把篮子递过去。
  “阿爹让我送来的。昨日那五成,明日就还。”
  孙长水看了眼篮里的东西,没推,只把那包回露苔拎起来闻了闻。
  “你家还捨得拿这个出来。”
  “礼轻。”姜雨禾道,“总是心意。”
  孙长水没再说这事,只在檐下坐下,朝孙景修抬了抬下巴。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练气为什么有人一辈子卡在三层么?正好,今日就说给你们两个听。”
  孙景修一愣,忙也坐正了。
  姜雨禾心里却动了一下。
  她知道,这话其实不是主要说给孙景修听的。
  是说给她听。
  果然,孙长水把那半截木尺往膝上一搭,慢慢开了口:
  “寒户里头,多半都知道练气十层。前三层养息,中三层养脉,后三层叩窍,这话近几年传开了些,也不算秘密。”
  “可知道归知道,怎么破关,是另一回事。”
  “我二十岁入练气,二十八岁那年上到三层。”他看著北涧口那条细细的水,声音不高,“那时我以为,只要再多养几年,把气养厚了,四层自然就到了。”
  “主峰也是这么说的?”
  孙长水笑了笑。
  “主峰当然不拦你这样想。”
  “因为前三层的寒户最好用。能看田,能认水,能守井,能替他们跑帐,却又翻不起多大浪。”
  他顿了顿,抬起手,在自己胸口和手臂之间点了几下。
  “三层往四层,不是再添几口气。是要把你体內那股散著的气,真正压进一条脉里,叫它站住,认路,再由这条路反过来认你。”
  “光气厚,不够。”
  “光胆大,也不够。”
  “你得有一门成脉的法,一道真正立住的术印,还得有个稳得住你的锚。”
  孙景修听得有些怔。
  “术印?”
  “有些高品功法会在前期和后期分別修炼出一个术法,也叫伴身术。”孙长水道,“前三层若只会吐纳,不见术,不成印,第四层便没有门。你气再满,也只是满在表皮下头,像水浮在浅盆里,一晃就散。”
  姜雨禾心里微微一震。
  她想到的是自己的听雨。
  想到族谱吐出来那几句“穀雨重,不爭先”“三层可得一术:听雨”。
  她先前知道这东西重要,却没想过,它竟就是三层往四层那道门的钥匙之一。
  孙长水似是看出了她心里那点动静,又继续道:
  “我当年就是不知道这个。二十八到三层后,又熬了十多年,自以为气足了,偷偷衝过三回。”
  “第一回,气进臂脉,进去就散。”
  “第二回,勉强压住了,却没术印认路,水气在胸口和肩窝里乱冲,养了半年才缓过来。”
  “第三回差点把右手废了。后来我才明白,不是我不够久,是我根本不知道门在哪。”
  孙景修听得脸都白了。
  姜雨禾也安静下来。
  “那后来呢?”她问。
  “后来就晚了。”孙长水淡淡道,“人年轻时那股往前顶的气一过,脉路也老,胆子也被前几回冲坏了。更要命的是,主峰看你这样,反倒安心。他知道你知道得不全,撞不碎那层纸,便仍能安心用你。”
  “所以寒户里为什么少有中后期?”他抬眼看向两人,“是因为门就没开给你们看。”
  院里一时很静。
  只有水沿木槽,一声一声地往下跌。
  过了好一会儿,孙景修才低低道:
  “叔,那若是有人知道了门在哪呢?”
  孙长水看了他一眼,没立刻答。
  半晌,才缓缓道:
  “那便不只是多一层修为的事了。”
  “那是要抬头。”
  话到这里,也就够了。
  孙景修起身送雨禾出门时,手里还攥著帐本,走到坡口,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低声道:
  “对了,这几日山脚下有传闻。”
  “什么传闻?”
  “说古黎道下来了个西边和尚。”孙景修道,“不讲符,不讲法,只替人断烦。听过他说话的人,回去以后都像一下鬆了口气,哭的能不哭,闹的也不闹了。”
  姜雨禾脚步顿了一下。
  “你见过?”
  “没见过。”孙景修摇头,“可桑阴小市的人都在说。还有佃户偷偷议论,说那和尚若真常留山下,主峰往后收租都未必能再像从前那样压得住人。”
  他这话说完,自己先觉得不妥,忙又补了一句:
  “也未必是真的,我只是听来。”
  姜雨禾却没笑。
  她把这话记下了。
  等她转身下坡时,孙景修还站在原地,看著她背影越走越远,半天没动。直到孙长水在后头叫了一声“景修”,他才“哎”地应一声,耳根却仍还是红的。
  另一边,姜行川到了陈家。
  陈家的院子里一股药苦味,比从前更浓。
  荻花坡这一片地薄,可陈家会种,也会晒,架子上吊著一串串切开的草根、叶片和果皮,风一过,满院子都是干苦和清辛混在一块儿的味。
  陈小雁正在门口翻药簸箕。
  她穿了件蓝衣,袖子挽著,露出一截白净手腕。见姜行川进门,先看见的是他肩上那半袋东西,再才慢慢落到他脸上。
  “倒知道上门了。”
  “昨日多谢。”他说,把那袋磨阴砂和山鸡都放下,“家里让我来……”
  “家里让你来,你自己就没点谢意?”陈小雁抬头看了他一眼。
  姜行川一噎。
  陈小雁见他这副样,嘴角才轻轻弯了一下,把簸箕往旁边一放。
  “行了,逗你的。进来吧,阿爷在后头煎药。”
  陈老鸦果然在后屋。
  火炉上坐著一只黑陶罐,他蹲在边上,正拿竹片挑火。听见脚步声,也不回头,只道:
  “东西搁下,人也留下。”
  姜行川便留了下来。
  陈小雁把药端出去前,顺手把他肩上的布头按了一下。
  “不疼了?”
  她手指按得不重,姜行川肩上那一下却像先麻了一瞬。他嘴上还撑著:
  “早不怎么疼了。”
  陈小雁看著他,似笑非笑。
  “你这话,和上回说无事的时候一个样。”
  说完,她端药出去了,没再理他。
  姜行川在原地站了会儿,才坐到陈老鸦旁边。
  陈老鸦往药罐里添了把碎叶,闻著那股药气上来,才开口:
  “昨日那三成,不是白替你们垫的。”
  “我知道。”姜行川道,“明年之前一定还。”
  “钱是要还。”陈老鸦道,“可我留你,不是说这个。”
  他把竹片在地上一插,侧头看向姜行川。
  “听了些消息,不只是你,连守山都成了修士?”陈老鸦问。
  姜行川沉默了一下,到底还是点了头。
  陈老鸦“嗯”了一声。
  “是好事也是坏事,你们姜家势头很大,主家一直看著你们,不会放你们再进一步的。”
  姜行川罕见的平静了许久,並不说话。
  “你是练气二层吧,修行速度在寒户里面算是极快的了。”陈老鸦说道。
  “若是想要让你家彻底抬头,至少你们家里要出一位筑基修士。”陈老鸦淡淡地笑了,“对於我们这种寒户来说,难如登天。”
  “光是三层往四层这道关,你若只靠想,就离废不远了。”
  姜行川抬头看他。
  陈老鸦把药罐盖半掀起一点,等里头那股蒸汽吐出来,才慢慢道:
  “你该也听过了。前三层养息,中三层养脉。可这中间到底怎么断开,主峰不会讲太明白。”
  “因为讲明白了,寒户里就可能真出中层。”
  “中层不一定打得过主峰,可已经够护一家一支,也够聚一口气。主峰要的是会干活的寒户,不是会立脉、会带人的寒户。”
  他说到这里,拿手在自己左肋下轻轻按了按。
  “我年轻时,也是不知道门。”
  “那时我气走得快,天赋也不差。三层一满,只觉得全身都有劲,手上的术也比旁人利些,便以为四层就在眼前。”
  “后来我等不住,硬冲了。”
  “怎么冲的?”姜行川问。
  “把伴身术压进脉里。”陈老鸦语气很平,像在说別人的事,“术未成印,脉未定路,我就仗著年轻,咬著东西顶著,逼那口气往主脉之间钻。那一回,我是上去了。”
  “可上去得歪。”
  炉火噼啪一响。
  陈老鸦抬手,把衣襟往旁边扯了一点,露出左肋下一截旧伤。
  那伤不大,乍一看像一条早就长死了的旧疤。可再细看,疤周围那一圈皮肉竟比旁处枯萎了许多,像老树皮一样紧绷。
  姜行川看了一眼,心里便是一沉。
  “这就是那回留下的?”他问。
  “嗯。”陈老鸦把衣裳拢回去,“看著不大,里头却一直不平。脉是开了,可开的不是正路。这一路子让我硬站到了四层,可也把后头堵死了。”
  “第一术我有。”
  “可这术永远只像半成。第二术更別想见。平日里养田、走山还算轻鬆,可真要再往上,寸步难进。”
  他顿了顿,语气更淡了些:
  “我这种四层,主峰最喜欢。”
  姜行川一愣。
  “因为看著厉害点,真摸起来却不成气候。”陈老鸦道,“他们拿我这种人压著別的寒户,让大家看看,寒户里面也不是没人上四层。可真让你再看一步,再往后怎么走,他们一句不提。”
  “你若以为四层就是本事,那便正中主峰下怀。”
  屋里药味更浓了。
  姜行川低头,看著自己掌心。
  他回味著惊蛰迸发之感,心有所思。
  陈老鸦看著他,又补了一句:
  “你这一路比我当年还凶。你若也像我那样硬压,未必有我这命。”
  姜行川点了点头。
  陈小雁就是这时候端药进来的。
  她大约是早听见了后头这些话,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把药碗往姜行川手边一放。
  “喝了。”
  姜行川闻著那股苦,脸先皱了。
  陈小雁看著他,忽道:
  “这药不是治你旧伤,是压你气乱的。”
  “你往后若真想往上走,先把命留长些。別总一副一步就想撞开门的样子。”
  她说话时,手指在碗边轻轻点了一下。阳光从门口斜进来,正照在她手背上,白净得过分。
  姜行川接碗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一下,烫也不烫,可他还是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似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陈小雁像没看见,只把另一个小纸包搁到桌上。
  “这个带回去。”
  “什么?”
  “我自己配的散瘀粉。”她道,“你下次若还逞强,就別来我家討药了,直接去老坟坡躺著吧。”
  姜行川嘴角动了动,到底还是笑了一下。
  “行。”
  他这一笑,陈小雁反倒不看他了,只转身去外头收药。背影利落,耳后却有一点薄红,一闪就过去了。
  傍晚时,两人才前后回了牛背坳。
  家里火已经生起来了,照杏在灶下烧水,照枝和阿石正围著那只老石磨看,磨盘边上铺著一张薄竹蓆,上头摊著今日刚刮下来的一点磨阴砂,青黑细细的一层,像夜里积在瓦上的霜。
  姜承寧先听了雨禾那边的话,又听了行川这边的话,听到孙长水说“三层之后先成脉,不是再堆气”,又听到陈老鸦讲自己当年错破四层留下暗伤,许久没出声。
  最后,他才慢慢道:
  “这才像话。”
  “主峰给寒户的,从来只够活,不够走。”
  “走出去那一步,要么你自己撞出来,要么,得有人把门缝告诉你。”
  这话说完,屋里几个人都没再接。
  因为他们都明白,这门缝,如今姜家手里其实已经有了。
  只是门缝归门缝,真敢把门往外推,还是会死人的。
  姜雨禾把孙景修提起的那个传闻也说了。
  “山脚下有个西来的和尚,在替人断烦。”
  林素问手里正剥著蒜,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姜承寧抬眼。
  “断烦?”
  “听景修说,去听过的人,哭的能不哭,闹的也不闹了。”姜雨禾道,“还有人说,若那和尚常在山下讲法,主峰日后收租,都未必还能像从前那样把人压得那么服帖。”
  守山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才轻轻抬了下眼。
  “这不像好事。”
  “也不像坏事。”姜承寧道。
  他坐在门边,望著院外已经发暗的天色,语气慢得很。
  “对我们而言,眼下不好坏说不准。可对周家而言,若真有人能把山脚下那些被税、役、帐压著的百姓心口那点怕的情绪散掉,那便是在挖他的根。”
  屋里静下来。
  周望缩在谱里,把今日听来的事一件件压进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