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黑雾
  正月十三,分春台再开。
  姜家无签。
  可周家仍叫姜家去人,说是外山寒户管事皆要到场听令。姜承寧便一个人去了。
  他如今练气二层,走起山路已比从前轻些,可这点修为落在分春台下,仍像一粒砂。
  台上周家修士並立,台下各户寒户挤在一处,人人手里攥著签,神色紧张。
  三年一轮的规矩,今年是第一次实行。
  周成礼站在台前,把各户签数一一念过。姜家罪户,不入常签。念到这里时,他目光从人群里扫过,像不经意落在姜承寧身上一瞬,又移开。
  姜承寧垂著眼,没接这道目光。
  台下先上的是老寒户。
  石门坳石家今年运道好。
  石家原本有一口老练气,名叫石元简,六十来岁,守青砾砂坑多年,平日少言,眼里总带著砂坑里那种灰冷气。石家前几年接春屡败,有一回伤脉,有一回散气,家里差点断了气数。
  今年上台的是石元简的小儿子石临。
  他接的是一品雨水。石临身子单薄,手却不抖,一步一步照著《承春引》往下走,虽十分勉强,但终究把那口气送过了胸口。
  石家有了第二口练气。
  石元简站在台下,背一直挺著,到这时才慢慢鬆了一点。
  何家也成了。
  何七这些年在小柳涧守著阴藤,性子越发阴沉。先前何茂废了半边经脉,何家几乎连著两年不敢再爭。今年上台的是何七的侄女何照芹,十六岁,接一口立春。她底子好,气也顺,虽中途险些岔了一次,最后仍坐稳了。
  王家也成。
  王老四一张脸绷得像石头,等王景宝的堂弟王景良从台上下来时,才一把扶住人,嘴里骂了一句不中听的,眼睛却红了。
  孙家则选择了一个旁支的晚辈,但很快败下阵来,好在並无生命危险。
  孙长水坐在台下,许久没说话。
  陈家今年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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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柏生房里一个少年上台,接的也是一品立春,走到半途,气散了。好在散得早,没伤脉,人被陈柏生扶下来时,脸上满是羞惭。陈老鸦没来,只叫陈柏生带话,说活著就成,回去照样晒药。
  老寒户这一轮,石、何、王皆成,陈、孙家失手而无伤。
  台下已有许多人低低议论。
  周家几位主事脸上也各有神色。
  这成功率,比往年高太多。
  北口新引进来的六家寒户隨后上台。
  这六家是周家这两年一点点从山下挑来的,住在北口新屋,替主峰看管开拓的新水渠与新田地。每户一支开山签。
  六家里,成了五家。
  只有鲁家那孩子气散,没成,人还保住了。其余梁、陶、孟、韩、蒋五家,皆有一人入了炼气。
  五口新练气。
  这一下,连周成礼都静了片刻。
  主峰给的公春確实稳,人也是精挑细选过的,可寒户承春从来没有这般齐整过。周家费了两年补底子,北口这一片,终於真补出模样来了。
  姜承寧站在人群后,心里却一点点沉下去。
  练气多了。
  之前山上的灵资隨著冯家族灭、柳家的势颓,变得人手紧缺。可如今才三年,练气爆增,寒户的格局隨之换了天。
  姜家原先那点“有用”,正在被一点点抹平。
  最后上台的,是季家。
  季家今年推出的,竟是那个小儿子。
  季家小儿子名叫季怀生,今年十五。
  十五上台,台下顿时有些微声。
  寒户间有个常识,十六承气最稳。十五岁身骨未全,气窍未开足,强行纳春,轻则伤身,重则毁脉。周家的规矩虽没有明写“十五不可”,可这些年分春台上,十五岁的孩子根本就是无人敢送。
  周成礼也看向季家。
  季家管事季怀低声说了几句。
  周成礼又问了一遍。
  季怀弯腰点头,仍旧坚持。
  片刻后,周成礼才挥了挥手。
  “既是你季家自择,生死自负。”
  季怀生便上了台。
  他个子还没完全长开,肩窄,脸白,站在台上时双手都缩在袖里,看著怯生生的。台下有几个北口人低声说,这孩子平日里就这样,见人便低头,话也少。
  姜承寧盯著他看。
  姜行川说过,这孩子几年前曾在桑阴小市药铺里做药童,还给那冬修指过老坟坡的路。那时从容得很,眼神清明,话不多,却句句落在要处。
  姜行川已入正谱,灵台清明,记忆不会轻易出错。
  可眼下台上的季怀生,像另一个人。
  周家给他的是一品立春。
  最稳,也最不容易出事。
  那口春气落进盏中,很淡。季怀生捧那口盏时手还抖了一下,险些洒出来。台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又被旁边人按住了嘴。
  他闭眼,纳气。
  春气入体,竟然顺利成了。
  十五岁,立春,一品,成得平平顺顺。
  周成礼眉眼微动,隨后照规矩宣名。季家人鬆了口气,季怀生下台时仍是那副怯怯模样,低著头,像被台下这么多人看得害怕。
  身旁,他的母亲拉著他的手,低头说了些什么,似乎在安抚他。
  姜承寧没有再看他。
  分春台散时,青桑主峰下起了小雨。
  姜承寧回到牛背坳,衣袖半湿。屋里人都在等他。姜雨禾坐在桌边,脸色却比往日白。
  他刚进门,姜雨禾便抬头道:“爹,有事。”
  姜承寧把外袍掛起。
  “你先说。”
  姜雨禾手指按著桌面,声音很轻。
  “这些日子,我用听雨看家里人,起初只见一点黑雾,很淡,像远处雨影。今日忽然浓了。”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林素问看向她。
  “浓到什么地步?”
  姜雨禾闭了闭眼。
  “像雨前黑云,已经压到屋脊了。”
  姜行川脸色微变。
  姜守山站在门边,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姜承寧坐下,先没有急著问。他把分春台上所见,一件一件说出来。
  石、何、王家成。
  孙、陈家失手无伤。
  新进六户,五户成。
  季家十五岁的季怀生上台,接一品立春,也成了。
  他说到这里,姜行川立刻抬眼。
  “十五?”
  姜承寧点头。
  “十五。”
  “他还是那副样子?”
  “怯生生的。”
  姜行川沉默下来。
  姜承寧道:“先把季家放一放。”
  姜行川皱眉。
  “放一放?”
  “季家有古怪,可眼下让姜家濒死的,未必是季家。”
  姜承寧把桌上的杯子挪到一旁,声音压得很低。
  “若论寒户,季家就算同何家、石家结亲,也不敢轻易动姜家。”
  他抬眼看向眾人。
  “姜家明面上有我、素问、雨禾、行川、守山五口炼气。虽有些藏著虚实,可外头已知的也不少。孙家同我们有情分,陈家又结了亲。季家若拉何家、石家,再去拉王家,也只是能拼个两败俱伤。”
  “新进寒户才刚入炼气,根都没扎住,更谈不上对姜家动手。”
  姜雨禾低声道:“那黑雾从何而来?”
  姜承寧道:“眼下能让姜家族灭的,只剩两种。”
  “第一,赵家打进青桑主峰,周家短时间內崩掉。”
  他说完,摇了摇头。
  “赵家势盛,有新法和尚压山脚,也有承天宗里的亲传撑名头。”
  “可周家五位筑基还在,周家甚至未曾受伤一人哪怕练气,主峰阵法也在。真斗起来,周家未必贏,却不会短时间败到连寒户都保不住。”
  林素问已经听明白了,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那便只剩第二种。”
  姜承寧点头。
  “周家要动姜家。”
  屋里没人说话。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
  姜承寧继续道:
  “前些年,周家不杀姜家,是因为外山缺人。冯家绝户,柳家並来,分春台又死废了几口,姜家有用。加税、不给签、命牌、罪户,都是让我们戴著枷替他们看田交税。”
  “如今不同了。”
  “今年旧户连成四口,新户又成五口。北口新渠、新田、新屋已立,周家不再缺人。姜家五口练气,反倒成了外山寒户里最容易坏天秤的那一户。”
  “我们安分,周家也未必信。”
  “既然能换人,为何要赌姜家以后不反?”
  姜行川眉头紧皱,双拳攥紧。
  姜承寧看了他一眼,接著道:
  “周家要杀姜家,不需要真罪。说我们私通赵家也好,说冯家旧案再翻也好,说牛背坳税帐有误也好,只要主峰决定动手,山上没人能替姜家说话。”
  林素问问:“那怎么办?”
  姜承寧抬手,指尖在桌上轻轻点了两下。
  “两条路。”
  “第一,守山明日去白砾山,找那头开灵山猪。”
  姜守山抬眼。
  “举族迁移?”
  “先探路。”姜承寧道,“白砾山荒,灵气薄,却少人管。若事到绝处,姜家不能全等死。能走多少走多少,先往那里藏,再设法往更远走。”
  照杏在里屋听见这话,手下意识抚住腹部。
  姜承寧没有看那边,继续道:
  “第二条路,也是必须要做的,拖。”
  “周家如今敢动姜家,是因为替代姜家的人多了。那便让这些人短时间內替不了。”
  姜承寧声音仍旧平稳。
  “何家、王家、石家、季家,新进的梁、陶、孟、韩、蒋五户,甚至孙家、陈家,只要外山寒户之间再起衝突,再死几口炼气,周家便要重新掂量姜家的用处。”
  姜雨禾看著父亲。
  “爹的意思,是挑起寒户相斗?”
  “是。”
  姜承寧没有圣母心,若是能换做他家替姜家死,就算是要出卖有过情分的孙、陈二家,只要姜家能活,他就会毫不犹豫的去做。
  “姜家背后有一只手,曾推著冯家漏嘴,推著柳照泉入局,也推著寒户之间的天秤失衡。”
  “那只手要的是周家外山底子乱。如今姜家若主动挑局,它多半还会伸手。”
  “我们不必知道它是谁。”
  “只要知道,它会帮忙把火烧大。”
  姜承寧沉默片刻,他明白,那只手根本不在乎姜家的小心思,在惊涛骇浪地推动下,姜家不得不做。
  世上没有乾净的心。
  姜雨禾低头看著掌心。
  知微避死的候籙效果让听雨给她看到黑云,却没给她一条乾净的路去走。
  姜行川忽然道:“我去做。”
  姜承寧摇头。
  “你修为不够,术法也藏不住人。”
  姜守山道:“我去白砾山。”
  “嗯。”姜承寧看向他,“你明日走。记住,先谈,不成再看。那头山猪能交流,便要给予他尊重。”
  姜守山点头。
  姜承寧又看向姜雨禾。
  “这次,该雨禾了。雨禾修为已至后期,杀死那些练气一二层的修士轻而易举,同时她还持有一门遁术催青,想要做些事情要比我们轻鬆的多。”
  姜雨禾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下。
  族谱摊在桌角,许久没有动。
  周望在纸里看著这一屋人。
  姜承寧说的这些,只有冰冷冷的算计。这是第一次他看到姜承寧把每个人当作工具一般精细计算,只为了给姜家求一条活路。
  屋外雨声渐大。
  水面被雨点打出一圈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