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四离四绝
  茶棚那边,讲过“太朴死”的瞎老头又来了。
  他拄著竹板,慢吞吞坐到棚下,把破碗往桌上一放。
  閒汉见他来,便笑著喊:
  “老瞎子,今日讲什么?”
  老头摸了摸碗里的两个铜子,咧嘴一笑。
  “今日讲出故戏。”
  “讲上次那太朴的接续?”
  老头敲了敲竹板。
  “今日这齣,叫四离四绝。”
  茶棚里的笑声低了些。
  姜承寧本要走,听见这名字,脚步停住,找了个角落坐下。
  老头喝了口水,开了嗓。
  “前头讲过,太朴被四个孩子补死了。”
  “春子青序,夏子朱明,秋子白商,冬子玄藏。他们再不肯同住一处,因为他们都愧疚是他们自己害死了太朴。”
  “见著了,就想起自己做错了事。”
  “於是四个孩子便说,一人守一季,谁守完谁走,下一个再来。春不见夏,夏不见秋,秋不见冬,冬也不见春。天地就这么转起来了。”
  有人听得入神,问道:“那四离四绝是个啥?”
  老头把竹板在膝上轻轻一拍。
  “四季轮流当家,总有换手的时候。”
  “可换手这事,最容易出乱子。”
  “先讲四离。”
  “离,就是一股气盛到头,要转身了。”
  他伸出枯瘦手指,在桌上点了四下。
  “春分前一日,木气最盛。”
  “那时春子青序坐在东边,草木长得正好,阳气也正一日比一日往上抬。可阴阳在这一日还平著,谁也没真压过谁。”
  “木气到这时最盛,阴阳平衡,既是最稳的时候,也是最要乱的时候。就像一碗水盛满,再多一滴就要洒。”
  “这叫木离。”
  棚下有人点头。
  老头接著道:“夏至前一日,火气最盛。”
  “朱明坐在南边,天地热得连影子都立不住。阳气到了顶,到了顶就要往下走。那火已至极盛,阳气登峰造极,即將由盛转衰。”
  “这叫火离。”
  “秋分前一日,金气最盛。”
  “白商坐在西边,金声满山,阴阳又一次平著。可这一回,后面要起的是阴。即將阴盛阳衰,金气將离。”
  “这叫金离。”
  “冬至前一日,水气最盛。”
  “玄藏坐在北边,水冷到极处,阴气深到无声。可就在那最冷最黑的水底,第一缕阳气出现了。此为阴气极盛,即將一阳来復。”
  “这叫水离。”
  老头抬头,浑浊的眼望著棚外阴暗的天。
  “四离是圆满。”
  “极致的圆满也意味著即將的衰落。”
  茶棚里安静了一会儿。
  姜承寧听著,袖里的潜云匿形符贴著胸口,微微发凉。
  老头又道:
  “再讲四绝。”
  “绝,是走到尽头。旧的走完了,新的还没接上。”
  “立春前一日,冬水到了头,春木还没接手。玄藏把水令放下,青序还没来。这一息,天地权柄是无人接手的,是真空的。”
  “这叫水绝。”
  “立夏前一日,春木尽了,夏火还没燃。青序走了,朱明还没坐稳。这叫木绝。”
  “立秋前一日,夏火灭了,秋金还没响。朱明离席,白商未至。这叫火绝。”
  “立冬前一日,秋金收了,冬水还没凝。白商关门,玄藏未入。这叫金绝。”
  老头把竹板放平,像放下一块门板。
  “四绝之时,旧主人刚走,新主人还没进门。屋里空著,灯还没点开,门却半开著。”
  “这时候最怕什么?”
  一个脚商低声道:
  “怕贼。”
  老头笑了。
  “对,怕贼。”
  “所以古人说,四离乱如漩,四绝空如堂。离时登仙,要么登峰造极,要么坠入谷底;绝时动手,老天爷都一时顾不上你,可你也只能靠自己。”
  棚下有人听得云里雾里,骂道:
  “老头你净说些玄的,怎么叫人听的懂。”
  老头不恼,只把碗往桌上推了推。
  “这故事可是天道的起源。”
  这句话刚落,小市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像山后滚过一道惊雷。
  茶棚里的人们抬起头。
  第二声隨即落下。
  这回真切了许多,整个小市的木棚都跟著抖了一下。桌上的酒水晃出洒了大半,老头膝上的竹板也跳了一跳。
  有人猛地站起。
  “打雷?”
  第三声响起。
  巨响浩浩荡荡迴响在山中,如同一块重石砸在墙上,声音从青桑主峰方向滚过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小市东头有人喊:
  “护山阵!”
  姜承寧转身望去。
  青桑主峰的山色正在变。
  一层青白光从山腰升起,先绕主峰,再往外铺,像一张大网把整座山兜住。山顶几处灯火接连亮起,示敌的號角声从高处吹下来。
  有人又喊:
  “黑石樑!”
  “赵家打上来了!”
  小市顷刻乱了。
  卖山货的抱起箱子往屋里钻,药铺砰地关门,茶棚里几个閒汉衝出去看了一眼,又被山外的一声巨响嚇得缩回来。
  姜承寧站在街边,眺望著这座升起的护山大阵。
  远处天色將暗,主峰阵光升起后,四下反倒更黑。山外有大片黑云压来,云里偶尔闪出赤白光,一撞上阵幕,便炸成一片散碎火星。
  筑基动手了。
  姜承寧胸口那口春气轻轻一滯,很快被他压下去。
  赵家终於动身了。
  和尚救苦也好,寒户血斗也罢,到了这一刻,都成了山外那一声声巨响的引子。
  茶棚里,瞎老头收了竹板。
  他慢慢摸到桌上的铜子,揣进怀里,没再往下讲。也没人愿意继续他讲了。
  姜承寧伸手按住胸口那枚潜云匿形符。
  符纸贴著体温,边角已有一点灵气回流。他分出一丝灵气,缓缓温养著符胆。
  符面逐渐热了起来。
  像一片薄云在胸口散开。
  他身上的气息慢慢低沉下去,衣袖里的灵气波动也跟著淡下去。
  姜承寧拢了拢外袍。
  如今主家自顾不暇,极大概率派不出筑基修士来整顿寒户。
  但是寒户的血斗必须要有一个结果,也就是说,主家大概率会派出一两位练气中期以上的修士来管控寒户。
  姜承寧正是算到了这种情况,所以让姜雨禾赶回来藏匿於孙陈二家附近。
  现在主家还没有真的下死手,两家还抱以希望不愿意走上像姜家一样的逃亡之路。
  但若是主峰真的决定赶尽杀绝,姜雨禾的修为以及实力,就成了周家最意想不到的变数。
  若能因此救下孙陈二家的命,接纳了两家一起去那新山,姜家会好上太多太多。
  所以他要去那里,去孙陈二家那,去找姜雨禾匯合。
  小市街上人影慌乱。
  姜承寧从茶棚阴影里穿过去,避开灯火照得最亮的几处,贴著关了的铺子,沿著小路往北涧方向去。
  身后,青桑主峰阵光又亮了一层。
  轰隆一声。
  山外黑云里有一道长长的火线撞上阵幕,火光铺开,照亮半边夜色。
  姜承寧停了一息,回头看。
  他想起老头方才那句。
  四离乱如漩,四绝空如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