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分田
  罗溪口。
  冬水低寒,陈老鸦站在水口田边,身后是罗溪口新修的大阵。
  阵光淡青,沿著水渠与田埂一线铺开,將几处水田都护在里头。
  孙长水立在他身后,手中握著一柄短叉,脸色不太好看。
  水口外,横溪钱氏来了十余人。
  为首的是钱家族长钱仲石,练气五层巔峰修为,身穿一件暗褐长袍。
  他身旁还站著一个中年汉子,名叫钱仲槐,同样是练气五层,掌心老茧很厚,显然是常年斗法之人。
  这两名练气中期一站出来,钱家今日的来意便已经不必多说。
  他们几乎把本族能拿得出手的高端战力都带来了。
  陈老鸦站在阵里,半点没有出去的意思。
  他如今仍是练气四层,可气色比从前好了不少。
  早年突破四层时留下的经脉暗伤,被姜家拿出几味灵资替他慢慢补了回来。
  虽说这辈子多半仍难再进一步,但那道常年压在气路上的隱痛没了,斗法时便不至於像从前那样一动真气便先伤己身。
  钱仲石笑道:“陈道友,话不是这么说的。”
  “这水口,当年罗家未灭时,便与我横溪钱氏有些约定。如今罗家归了姜氏,姜氏总不能把前人旧契一併吞了吧?”
  陈老鸦咧了咧嘴。
  “约定?钱族长若真有一定,拿出来便是。”
  钱仲石嘆道:“兵荒马乱,罗家又遭了那等祸事,旧契一时找不著也有可能。可旧契找不著,难道连当年的情分也不认?”
  陈老鸦道:“情分自然认。”
  钱仲石眼睛微亮。
  陈老鸦接著道:“等坟前上香的时候,我给钱族长多烧一炷。”
  钱氏几名修士顿时变了脸。
  钱仲石脸上笑意僵了僵,很快又恢復如常。
  “陈道友何必说这种伤和气的话?我钱氏今日来,只是想分一分这水口灵產。罗溪口占了水源上口,总不能叫下游几家都干看著。”
  陈老鸦抬眼看了看冬日渐渐结冰的河。
  “冬至刚过,水还没涨,钱族长便急著分水。等来年春汛,怕不是要来分田?”
  钱仲石笑意淡了些。
  “陈道友既然做不得主,便请姜家能做主的人出来说话。”
  陈老鸦正要开口,身后阵光微微一动。
  姜承寧与孙景修自阵后入內。
  两人持姜家阵令,从罗溪口后方田埂绕入阵中。
  阵光开合之间,只盪起一层浅浅波纹,便又重新合拢。
  钱仲石见姜承寧到了,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只是脚下不著痕跡地往后退了半步。
  姜承寧一直一来是管理姜家各事的核心人物,只是修为不高。
  更麻烦的是,姜承寧很少出错。
  钱仲石朝他拱了拱手。
  “姜道友,总算见著了。”
  姜承寧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礼。
  钱仲石倒也不恼,只笑道:“今日我钱氏前来,不为斗法,只为讲理。罗溪口牵涉下游诸田,我钱氏也在其中出过力,如今姜氏既占了罗溪口,总该给下游几家一口水喝。”
  姜承寧道:“没有昔日契约,便是空口。”
  他说完,看向陈老鸦。
  “走吧。”
  陈老鸦嘿了一声,当真转身便走。
  钱仲石脸上笑意终於有些掛不住。
  “姜道友这是何意?”
  姜承寧没有回头。
  “钱族长並无契书,只带人堵在水口空谈旧情,姜家没有閒工夫奉陪。”
  钱仲石目光微寒,声音仍旧带笑。
  “姜家如今好大的架子。”
  姜承寧仍往回走。
  钱仲石终於抬高了声音。
  “怎么,姜家如今如此胆小怕事?”
  姜承寧脚步未停。
  钱仲石脸上笑意一点点散去。
  “那位受了仙宗赐器的姜雨禾呢?”
  “还有你们那位唯一的本族练气中期姜守山呢?”
  “擂台之上不敢叫他出手,换了个外家修士撑场面,如今到了罗溪口,也依旧不敢露面。”
  钱氏几名修士立刻附和著低笑起来。
  钱仲石盯著姜承寧的背影,一字一句道:“莫不是姜家所谓声势,都是装出来的?”
  “果然是胆小如鼠。”
  姜承寧停下脚步。
  钱仲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可姜承寧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平静,没有半点被激怒的模样。
  “说完了?”
  钱仲石脸色微沉。
  姜承寧道:“说完了便回去吧。”
  他说罢,继续往阵內走去。
  钱仲石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他原本想激姜承寧出阵,哪怕只踏出阵门半步,也能把今日这场衝突做成姜家先动手。
  事到如今他並不甘心来此大费口舌却毫无进展。
  钱仲石心中一横,袖中忽然滑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黑珠。
  珠身缠著灰绿色煞气,方一出现,便像一滴墨藏在水里,悄无声息地贴向罗溪口阵幕边缘。
  那黑珠落到阵光之上,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阵纹。
  下一刻,灰绿色煞气骤然扩散。
  轰!
  罗溪口大阵猛地一震。
  阵光像被毒墨染透,几处阵纹同时发黑。
  沿水渠立著的三根阵旗发出细碎裂响,原本连成一片的阵幕骤然裂开一道口子。
  孙长水脸色大变。
  “破阵珠!”
  钱仲石已经不再掩饰,厉喝道:“动手!”
  钱仲槐几乎与他同时衝出。
  两名练气五层一左一右,直奔姜承寧而来。
  钱氏身后的几名修士也纷纷祭出术法,朝阵口轰去。
  姜承寧好似早已料到一般,只冷冷看向钱仲石。
  “此等低劣激將法,我又怎会上当。”
  钱仲石眼皮一跳。
  姜承寧声音淡漠。
  “姜家等的,便是你主动作恶。”
  话音刚落,田埂另一侧忽有清风一动。
  三枚玄青铜牌从雾中飞出,悬於姜承寧身前。
  铜牌不过巴掌大小,色泽深青,牌面上分別刻著紫微、太微、天市三垣星纹。
  三垣听风牌。
  闻知白自一处阴影中走出,白袍微动。
  陈老鸦也在此时转身。
  他不知何时已经將那枚古镜握在手中。
  镜面斑驳,隨著他一口法力灌入,古镜中立刻涌出一片浑浊煞气,像灰黑潮水一般压向阵口。
  钱氏几名低阶修士被煞气一衝,立刻止住脚步。
  陈老鸦嘿嘿一笑。
  “钱族长,老夫方才陪你说了那么久废话,你还真当罗溪口没人守著?”
  钱仲石脸色终於变了。
  闻知白在这里。
  姜承寧从一开始便没有打算与他爭口舌。
  这样一来,无论今日结果如何,钱家都已经坐实了破阵袭杀。
  钱仲石心中急转。
  他与钱仲槐都是练气五层,闻知白虽有三垣听风牌,陈老鸦也有那枚古镜,可二人想留住自己,未必做得到。
  今日既没激得姜家先动手,也没能趁乱重创姜承寧,计划已然落空。
  不能恋战。
  钱仲石喝道:“退!”
  他身形一折,便要往阵外退去。
  钱仲槐也立刻收势,护在钱仲石身侧。
  姜承寧站在阵內,仍旧没有上前,只朝闻知白看了一眼。
  闻知白心领神会。
  他袖中忽然飞出四枚符籙。
  那四枚符籙顏色极浅,一经引动,便在半空中同时燃烧起来。
  只一息,四道青光便从四面八方升起。
  原本被煞珠污染的大阵尚未完全恢復,可那四枚符籙却像另起了一层阵骨,將罗溪口外围几处残阵重新串联起来。
  阵光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