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宋景昭
  第97章 宋景昭
  姜雨禾带著严青驹回到严家时,天色已沉,风里夹著细碎雪意。
  不多时,雪便大了起来。鹅毛般的雪片压在巷檐之上,小巷狭长,屋瓦低垂,一盏盏灯火被雪光映得发白。
  巷口那位扫雪的老妇抬头看见二人,连忙停下手中扫帚,快步迎上前来。
  “姜姑娘。”
  她语气里带著几分惶然,又有几分敬畏。
  “先前你们刚走不久,便有位仙人来过,说是留了句话。”
  姜雨禾脚步微顿。
  老妇继续道:“那位仙人说,若姑娘回来得空,可去一趟宋氏別宅,报上名姓,自有人引见。”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手中持的是吴王府令牌。”
  姜雨禾疑惑道:“吴王宋氏?”
  老妇连忙点头。
  “应是错不了的。那人只说了这句话,便走了。”
  姜雨禾沉默片刻:“婆婆放心,我即刻便去,不会误了严家。”
  她转身看向严青驹。
  “修行之事不可断。若日后我不曾来见你,你仍要坚持走下去。”
  严青驹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最后只重重点头。
  姜雨禾自储物袋中取出两枚竹简递与他。
  “这一卷,是我近日所录的穀雨之道的感悟。”
  “另一卷,是术法“雨禁”,尚未大成,但已经可入上品之列。”
  她语气平静,並无半分夸耀之意。
  “足够你修至练气中期圆满。”
  她继续说道:“若五年之內我未归,可前去古黎道南侧白砾山姜家报你姓名。”
  “姜家若在,会给你沉霖穀雨经后续。”
  严青驹闻言,脸色骤变,当即跪下,重重叩首三次。
  “师尊传道之恩,青驹不敢忘。”
  “此生若有寸进,皆为师尊所赐。若有一日可入修途高境,必不敢忘今日雪巷之恩。”
  姜雨禾轻轻点头。
  “起来吧。”
  她转身走入雪中。
  “严家之事不必再提。”
  “我来过,也不必让人知晓。”
  言毕,人影已没入风雪。
  南津郡城之中,宋氏別宅临水而建。
  此处名为南津別邸,不入宋氏祖地,却依旧以王府规制修筑。
  宅邸占地极广,內藏灵脉节点,匯聚一方郡城灵气,连门前青石都浸著淡淡灵光。
  庭院之中更有灵田数亩,栽种清灵药草,池中养有引灵锦鲤。
  雪落在墙外,宅中温润如春,灵气被阵法拘在楼阁水榭之间,行走其间,连呼吸都带著微弱灵息。
  此宅所侍之人,正是吴王宋氏小儿子。
  吴王四子之末,宋景昭。
  相传吴王暮年得此幼子,颇为宠爱。
  宋景昭出生之时,吴王便赐下南津別邸,又將附近三处灵田、两处小型灵脉节点一併划归其名下,任其调度修行。
  姜雨禾立於宅前。
  门前守卫是两名身著青甲的修士,气息沉凝,皆有练气中期修为。
  见她前来,其中一人微微抬眼。
  “何人?”
  姜雨禾拱手,语气平稳。
  “姜家姜雨禾,奉召前来。”
  那修士打量她片刻,微微侧身,让出一条通道。
  “入內等候。”
  入门一瞬,灵气骤然一变。
  外界寒雪未停,宅中却暖意浮动。
  脚下白玉铺地,灵纹暗刻,步步生微光。
  两侧灵树列道,枝叶间隱有灵露垂落,每一滴都蕴著精纯灵气。
  更深处,一座水榭半悬而立,水光自下方灵泉升起,如雾如纱,盘绕整座主宅。
  此地灵气之浓,几乎不逊於一处小型宗门內峰。
  不多时,一名管家缓步而来。
  此人身著玄纹长袍,气息收敛不露,但隱隱仍有练气后期修为。
  他姿態低下,未先开口,先行半礼。
  “想必,这位便是姜姑娘了。”
  姜雨禾回礼。
  “正是。”
  她略顿一瞬,又问:“敢问前辈,是哪位大人召见?”
  管家闻言一笑,抬手轻轻一引,语气带著几分理所当然的恭谨。
  “还能有谁。”
  “自然是咱们南津別邸的主人。”
  他微微一顿,声音轻了一分。
  “吴王四公子,景昭殿下。”
  姜雨禾垂眸道:“殿下垂召,晚辈惶恐。”
  那管家闻言又添了几分笑意,没有多说,抬手一引。
  “姜姑娘请。”
  南津別邸正中是议事待客之所,殿阁高阔,廊柱成列,往来僕从皆屏息垂目。
  但管家並未带姜雨禾往正殿去,而是沿著东侧迴廊,绕过两重水榭,往更深处行去。
  庭中纷飞的雪花被阵法隔在外头,青石道旁栽著几株四季常青的灵木,叶面凝露。
  远处有一方池水,水面浮著几盏莲灯,灯火映得四周如春夜。
  管家道:“殿下平日修行、读卷,多在听澜斋。”
  姜雨禾轻轻点头。
  所谓听澜斋,建在一处半悬的水台上,三面临池,一面接廊。
  水台下方有灵泉暗涌,水声连绵不绝,细听时,又像隔著帘幕传来的一片潮声。
  管家行至门前,轻轻叩了两下。
  里面传来一道年轻声音。
  “进。”
  管家推开门,侧身示意姜雨禾入內,自己停在门外,垂手而立。
  姜雨禾敛袖入內。
  听澜斋四壁悬著几幅水墨山河图。
  北侧置著一张长案,案上摊著几卷玉册,旁边压著一方青白玉印。
  长案之后,一幅燕闕道南侧诸郡图垂在墙上,硃砂细线勾出吴王封土,南津郡处另压著一枚小小金印。
  案上还摊著一卷名册。
  名册上列著几行姓名,每个名字之后皆有细小批註。硃笔圈改过数处,其中一处墨痕尚未乾透。
  宋景昭便坐在长案后。
  看著不过十八九岁。
  他穿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玉带,长发以一枚墨玉冠束起,面容俊朗,眉骨清挺,鼻樑如削。
  尤其那双眼,眼尾微长,瞳色偏深,抬眼看人时,如深潭无波,明明未露锋芒,却叫人不敢轻易与之对视。
  姜雨禾进门时,他正低头看著案上名册。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了她一瞬,隨即將名册合上,起身相迎。
  袖风拂过案角,带得那枚玉镇轻轻一动,撞在杯盏上,发出一声细响。
  宋景昭像是没有听见,仍旧温声道:“姜道友。”
  姜雨禾不敢怠慢,上前敛袖一礼。
  “姜家姜雨禾,见过殿下。”
  臣属拜主、家臣拜王,寻常召见多行长礼。
  姜雨禾名义上仍是古黎道姜家修士,並非宋氏门下,自不必行跪拜大礼。
  宋景昭抬手,示意她起身。
  “姜道友不必拘礼。”
  他说著,亲自引她入座。
  侍女奉茶时,宋景昭目光从她袖口掠过,又在她周身气机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急著说正事,反倒先问了两句南津郡城住得可还习惯,严家是否怠慢,若有不便,可让府中管事另寻一处清静宅院。
  话说得周全。
  只是他说这些时,指尖一直按在那捲名册上。
  按得纸页边缘微微翘起。
  姜雨禾看在眼里,只道:“殿下相召,不知所为何事。”
  宋景昭笑意微顿。
  他收回手,似乎才想起那捲名册还在案上,顺手將其推入一旁匣中。
  匣盖合上时,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才缓缓道:“我自幼隨父王见过不少人,也学过几分相人观气之术。”
  “道友入南津之后不久,我便听人说起过你。”
  他顿了顿,唇边浮出一丝笑意。
  “古黎道白砾山姜家,承天宗擂台得银卷,镜澜湖水台上一箭破卢氏子弟。后来入南津,查姚氏残余,行事稳重,出手乾净。”
  姜雨禾低声道:“殿下谬讚。晚辈不过小族修士,侥倖得了几分机缘,不敢当殿下如此看重。”
  宋景昭看著她,指尖轻轻点了点椅侧扶手。
  “我今日召你来,是有一事,想请姜道友相助。”
  姜雨禾道:“殿下但有所命,晚辈自当尽力。”
  宋景昭起身走到偏殿右侧。
  那里悬著一面水纹铜镜,镜中隱约浮著一座灰雾山门。镜面四角刻著春、夏、秋、冬四枚古篆,只是此刻尚未点亮。
  宋景昭站在镜前,袖中的手缓缓握起,又很快鬆开。
  “父王在我出生之初,曾为我定下三关。”
  “三关不只试修为,也试心性、眼力、用人之能。”
  “第一关,对应胎息。”
  他说著,目光落在镜中灰雾上。
  “我已经过了。
  “6
  “第二关,对应练气。”
  那面铜镜里的雾气微微流转,照得他眉眼忽明忽暗。
  “这一关,名为四时问人。”
  姜雨禾眼神轻动。
  宋景昭道:“此关不考我一人斗法之能。”
  “父王说,王族子弟若只知自己修行,至多是个修士,不是能掌一方山河的人。”
  “所以练气这一关,考的是我能不能识人、聚人、用人。”
  “四时问人,需要春、夏、秋、冬四法修士合力开启。”
  “並且四人各有一重关隘,只有四人皆过,才算我真正过了这一关。”
  姜雨禾听得很认真。
  宋景昭转过身开口道:“夏法由我自己来。”
  “秋法、冬法人选,我已定下。”
  “独缺春法。”
  “姜道友所修穀雨,正属春令。你道行不浅,又无宋氏灵氛,不在我府中客卿之列,反倒正好。”
  “所以,我想请你入这一关。”
  屋中水声细微。
  姜雨禾沉默片刻,才开口道:“殿下愿意相召,是晚辈幸事。”
  她抬眸,声音仍旧平稳。
  “只是晚辈有一事不明。
  97
  宋景昭道:“说。”
  姜雨禾道:“殿下出身吴王宋氏,自幼门客如云,府中春法修士想来也不在少数。”
  “晚辈不过古黎道小族修士,练气八层而已。
  “殿下为何捨近求远,选我这个外道之人?”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此问並非推拒,只是若不知殿下所取为何,晚辈恐怕难以安心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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