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清河书生
  大胤仙朝,广陵府,清河县。
  正月时分,大雪趁著夜色簌簌而落。
  清河书院后侧学舍当中,一盏烛火长明。
  齐砚呼出一口白气,手中墨笔落下最后一字,纸张上驀地闪过一道青光。
  “再过一月,便是县试了。”
  看著桌案旁的一摞书稿,齐砚嘆息一声。
  许是造化弄人,他本是一名国学研究生,为了校勘一本经籍古注,连熬数夜猝死。
  再睁眼,便到了这同名同姓的少年身上,时至今日,已是三月有余。
  原身父母早年遭了邪魔侵害,家道中落,只能寄宿在这清河书院当中,靠抄书维持生计,唯一的念想,便是考取功名出人头地。
  依齐砚来看,他想在这妖魔乱世当中活下去,能走的也唯有科举一途。
  目光又落回案上书稿,抄了整整两个时辰,四千余字的《礼经註疏》总算誊完。
  这是书院学子赵俊赵公子交代的活计,明日辰时要交,酬劳十五文钱,这便是他几日的饭钱。
  齐砚將书稿小心卷好,塞进床头的书箱,又从枕下摸出一个布袋,倒出里头的铜钱,一枚一枚数过去。
  童生试报名需缴纹银二两,加上食宿盘缠、笔墨纸砚,少说也要三两银子。
  一两银便是一千文钱,一月时间,他如何赚得到这些银子。
  他裹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薄棉袍,推开窗缝看了一眼外头。
  雪已经停了,屋檐下掛著短短的冰凌,月光照在院中积雪上,透著几分清冷。
  他的学舍是书院最偏僻的一间杂屋,原本堆放杂物,院长念他可怜,准他暂住。
  炭盆里,最后几块炭火已经烧尽,冬夜只能硬捱。
  齐砚呵了口气在掌心搓了搓,重新坐回桌前,脑海中,似有无形书卷自行翻开,密密麻麻的字跡浮现。
  《论语》、《诗经》、《春秋》……
  前世二十六年寒窗苦读的全部积累,尽数在此,这是他唯一的倚仗。
  此世无李杜,无苏辛,无韩柳欧王。
  世人作诗全凭自身感悟,能写出对仗工整的诗词,已算一方才子。
  而他脑中隨便翻出一首,放在此界,都是足以震动文坛的传世之作。
  但他无文位,这些便都是空谈。
  书院教习所说,诗词文章若引得天地共鸣,便能凝聚文气。
  文气可壮凡俗体魄,可感天地之灵,到了极致处,一赋退敌、一诗镇妖,並非神话。
  读书人通过研习经典、考取功名获得文位,文位越高,催动的文气就越强。
  白身之人写下的诗句,哪怕字字珠璣,也不过是几行漂亮笔墨,得不到天地文气的共鸣。
  “先熬过这个冬天再说。”
  思忖之际,门外忽地有人敲门。
  齐砚起身,见门外站著个清瘦老者,一身青布棉袍,手里提著盏纸灯笼。
  “顾先生。”齐砚躬身让路。
  先生名为顾文清,乃是书院中唯一的秀才,据说早年间失了些运气,与举人失之交臂。
  顾文清没急著进门,目光越过齐砚肩头,落在屋內。
  一张窄桌,半截残烛,桌角摞著的书稿足有尺许厚,床铺上只有一层薄被,被角叠得很整齐。
  整间屋子,说是家徒四壁也不为过。
  顾文清收回视线,嘆了口气:“隨我来。”
  齐砚没多问,披上旧袄,跟著出了门,雪落在书院的青石路上,已积了厚厚一层。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迴廊。
  顾文清的书房在书院东侧,比学舍大不了多少,但烧著炭盆,暖意扑面。
  “坐。”
  齐砚在桌案对面坐下。
  顾文清坐定,开口道:“县试,二月十九。你可有打算?”
  齐砚毫不犹豫:“学生想考。”
  顾文清看了他一眼。
  这少年今年不过十六,说话做事却有种不像这个年纪的沉稳。
  许是孑身一人,早早便看透了人情冷暖。
  “想考便好。”顾文清点头,隨即话锋一转。
  “报名需纹银二两,笔墨纸砚、食宿盘缠另算。”
  “不够。”齐砚坦然道,“抄书一月,结余不过百文。”
  顾文清没接话,只悠悠嘆息一声。
  屋內安静了几息,顾文清先打破了沉默。
  “你抄的那些书稿,我看过。”
  齐砚有些讶异地抬眼。
  “一月抄了六万余字,无一处涂改,无一字错漏。”
  顾文清捋了捋鬍鬚,言语中满是讚嘆。
  “上月李员外家的那批抄本,李家管事专程来问,是哪位先生的手笔。”
  齐砚没说话,那批抄本他花了十几个夜晚,挣了一百二十文。
  “我在清河书院教了十一年书。”顾文清盯著齐砚,“天资卓越者也有几人,但无一人似你这般。”
  这话分量不轻,在这清河县中,谁人的文章要是得了顾先生的夸讚,都要被爭抢传阅。
  “先生谬讚。学生只是……”
  “我可没夸你。”
  顾文清打断齐砚,自桌案下抽出一个布包,推到齐砚面前。
  “这五两银子是你入学时的束脩。书院有个规矩,每年县试前三者可免去束脩,往年都是考后才定,今年我提前定了。”
  齐砚疑惑看著他,穿越过来三月有余,从未听过书院有这种规矩。
  但顾文清却不再解释,只起身望著窗外雪景。
  齐砚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学生多谢先生。”
  顾文清摆摆手:“谢什么,你若县试落榜,这银子我可要你还的。”
  齐砚嘴角动了动:“不会。”
  顾文清看著他,忽然笑了一声。
  十一年了,他见过太多寒门学子在困境中磨去了锐气,变得唯唯诺诺。
  眼前这个少年果然不一样。
  “还有一事,”顾文清笑意收起,“往年县试皆有舞弊者,今年恐怕也不例外。”
  齐砚重新坐下,目光专注。
  “上月府城传来消息,广陵刺史换了人。新任刺史姓周,是皇城调来的。”
  “那位周刺史对此事看得极重,若被抓到,依大胤律法,入狱三年,再不可参加科举。”
  齐砚皱眉:“先生的意思是,今年县试,可能有人在此事上做文章?”
  顾文清却不言语,只挥手让齐砚离开。
  “回去睡吧。明日起,每日午后来我这里,我给你单独讲一个时辰的策论。”
  齐砚闻言郑重谢过,抱著布包走出书房。
  没走几步,身后传来顾文清的声音。
  “齐砚。”老人站在门里,烛光映著花白的鬢角。
  “今年县试,清河县有近千人报名,我只盼你一件事。”
  “先生请说。”
  “案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