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四方涌动
  书院后堂。
  顾文清將纸张平铺在桌案上,四行墨字的青光已经暗淡,但仔细看去,笔画间仍见流光。
  林教諭绕著桌案转了两圈,停下步来,盯著齐砚。
  “你师从何人?”
  “学生在书院读书,未曾拜师。”
  林教諭皱眉,转头看向顾文清。
  顾文清点了点头,算是印证。
  “那这首诗……”林教諭看了一眼桌案的黄纸,“你构思了多久?”
  “未及构思。”齐砚瞥著老松上渐融的雪,“雪压青松,句自心来。”
  林教諭沉默了。
  一炷香,四句诗,文气鼓盪,文庙铜钟自鸣。
  他在县学二十年,经手的卷宗不计其数,大胤立朝千载,能以童生文位引钟自鸣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而那几位,无一例外,后来都在皇城官居高位。
  可此刻齐砚尚是白身。
  “你可知一诗鸣县意味著什么?”林教諭问。
  齐砚摇头。
  他確实不知,穿越三月,对文气文位的了解,全靠书院日常教习的只言片语拼凑而成。
  林教諭缓缓道:“广陵府有记载的一诗鸣县,总共十一次。最近一次,是四十三年前。”
  “那人后来如何?”顾文清问。
  “二十七岁中进士,入翰林,如今官居从三品。”
  屋內安静了一瞬。
  齐砚面色不变,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四十三年前的那位,有文位加持,引动文气合情合理。
  而他一个白身做到了同样的事,只怕传出去,引来的不止是讚誉。
  顾文清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林老弟,此事……”
  “我晓得。”林教諭摆手,“今日之事,我只报县学备案,不会外传。”
  “但文庙铜钟三响,瞒是瞒不住的。”
  顾文清嘆了口气。
  “齐砚,过几日你便搬到东厢来,那间屋子有炭火厚褥,你安心备考便是。”
  齐砚没有推辞:“多谢先生。”
  林教諭临走前,又回头看了齐砚一眼。
  “县试,二月十九。”他说,“等你高中。”
  …………
  与此同时,清河县城西,赵府。
  赵俊推开书房门时,其父赵德茂正盘算著自家生意。
  “爹。”
  赵德茂头也没抬:“回来了?今日在书院学了什么?”
  “没学什么。”赵俊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灌了口茶,“倒是出了件大事。”
  赵德茂的算盘停了。
  他这儿子,平日说话没个正形,能被他说成大事,值得关注。
  “说来听听。”
  “书院有个叫齐砚的,”赵俊放下茶盏,“今日小考,他写了首诗,把县学的铜钟都震响了。”
  赵德茂抬起头,一脸惊讶:
  “当真?”
  赵俊点头,脸上带著不屑。
  “那林教諭当场就变了脸色,说什么齐砚有童生之资,我看未必,一首诗而已……”
  赵德茂缓缓放下算盘,靠在椅背上。
  一诗鸣县。
  他虽无文位,但在清河县做了二十年生意,这四个字的分量他太清楚了。
  “他今年要考县试?”赵德茂问。
  赵俊嗤笑:“他靠抄书维持生计,哪来的银子报考县试。”
  赵德茂没接话。
  书院不可能不管齐砚,顾文清惜才,那位林教諭也不会坐视。
  他看了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一眼。
  赵俊今年十七,在书院读了三年,连篇像样的文章都写不出来。
  县试报了两回,第一回交了白卷,第二回写了半篇策论就呼呼大睡,还是被衙役叫醒。
  赵家在清河县有三间铺子、两百亩良田,算得上殷实。
  但商户之家,没有功名傍身,终究矮人一头。
  “齐砚平日也是这般才学?”赵德茂又问。
  赵俊想了想,老实答道:
  “平日里倒也不曾显山露水,只是那一手字跡,著实工整。”
  赵德茂闻言若有所思,只让赵俊与齐砚和气相处,便挥手让他去了。
  赵俊走后,赵德茂独坐书房,手指在桌案上叩了许久。
  若齐砚日后青云直上,今日结下善缘便是赵家三代的靠山。
  但赵德茂不是做善事的人。
  二十年行商的尔虞我诈,让他如今只信银子和把柄。
  善缘可以结,但攥在手里的把柄比善缘牢靠十倍。
  一个秘密,足够拴住一个读书人一辈子。
  “来福。”
  管家应声而入。
  “去帐上支一百两纹银,今晚亥时,去书院找一个叫齐砚的学子。”
  来福愣了一下。
  一百两,够清河县寻常人家吃用十年。
  “老爷,这……”
  赵德茂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上头是赵俊的生辰籍贯。
  “告诉他,二月十九县试,替少爷进场,事成之后,再给二百两。后面若中了童生,我赵家再赠他一处厢房。”
  来福接过纸张,迟疑道:“老爷,舞弊若是被查出来……”
  “无须担心。”赵德茂靠回椅背,“县试只核籍贯与廩保,相貌无画像存档。齐砚与俊儿年岁相仿,身量相近,谁能分辨?”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告诉他,他自己的县试可来年再考,今次不过是用俊儿的名字多进一次考场。考上了,赵家记他这份情;考不上,这些银子也够他宽裕几年。”
  来福点头,揣了纸张准备退去。
  “等等。”
  来福回头。
  “若他不答应,別勉强,客客气气回来便是。”
  赵德茂眯起眼:“能一诗鸣县的人自有几分傲骨,逼急了,反倒坏事。”
  …………
  亥时三刻,书院东厢。
  齐砚刚从顾文清书房回来,正在整理笔记,门外响起叩门声。
  “谁?”
  “齐公子,小的是赵府管家来福,有事相商。”
  齐砚笔尖一顿,白日里赵俊才说了那番话,夜里赵府的人就找上门来。
  他放下笔,起身开门。
  来福站在廊下,穿著体面的灰布棉袍,手里提著个包袱,腰弯得很低。
  “齐公子,叨扰了。我家老爷仰慕公子才学,特命小的送份薄礼。”
  来福將包袱递上,齐砚没接。
  “赵员外有话,不妨直说。”
  来福打量了一眼面前这少年。
  十六岁的年纪,面容清瘦但颇为俊朗,尤其是那一双眸子,端的是眼含星辰、目光如炬。
  他站在门框里没动,平静地看著自己,根本不像个靠抄书度日的穷学生。
  来福看了左右无人,这才低声开口:
  “我家公子愚钝,两次县试皆无功而返,老爷想要请齐公子替考。”
  他拍了拍手里的包袱。
  “这一百两是心意,事成之后再给公子二百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