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枯叶回春
  三日后,晨钟刚响。
  书院大门外,一辆青帷马车停在石阶下。
  林教諭从车上下来,手中捧著一卷明黄绢帛,身后还跟著两名县学书吏。
  顾文清早已等在门口,见林教諭面带笑意,心中便有了数。
  “可是成了?”
  林教諭点头,將绢帛递过来:“寧学正亲批,盖了府学大印。”
  顾文清展开一看,上书:
  清河书院学子齐砚,白身引动文气,一诗鸣县,才学卓绝,合太祖旧例,免其县试,直入府试。
  落款处盖著朱红的府学方印,旁边还有寧悦的私章。
  “好、好、好。”
  顾文清连道三声好,將绢帛还给林教諭:“有劳了。”
  待到辰时三刻,书院讲堂前的告示栏乌泱泱围了一群人,两名书吏將告示张贴妥当,林教諭站在廊下,朗声宣读了一遍。
  “……免其县试,直入府试。”
  最后八个字落下,人群像被点了火的乾柴,轰地炸开了。
  “免县试……这是什么规矩?我怎从未听过?”
  “太祖旧例,白身引动文气者可免县试,这是国朝初年的规矩,太祖之后几乎没人做到过,所以鲜有人知。”一个年长些的学子解释道,声音里满是艷羡。
  有人点头认可,若是只有文位才能引动文气,那建朝之初无有文位,又该当如何?
  人群中更多学子沉默,他们寒窗苦读数载,有人考了三五年仍过不了县试,而那个住在杂屋里靠抄书度日的穷书生,一首诗,便跨过了他们拼命都够不著的门槛。
  “凭什么?”有人低声嘟囔了一句,很快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噤了声。
  赵俊站在人群最后面,脸色苍白。
  他想起前几日父亲派来福去找齐砚的事,想起那一百两银子被原封不动退回来。
  当时他还觉得齐砚不识抬举,如今看来,赵家这是阻了人家登天之梯……
  赵俊咽了口唾沫,后背发凉,悄悄退出人群,脚步虚浮地往回走。
  消息传开不过半日,东厢门前便热闹起来。
  先是丙班的钱家公子,提著一盒上好的湖笔,说是“同窗之谊,略表心意”。
  接著是甲班的孙秀才之子,捧了一方端砚,说什么“久仰齐兄才名”。
  齐砚一概不见,门从里头閂著,任谁敲都不开。
  到了午间,来的人更多了,有的甚至不是书院学子,而是县城的富户子弟,也来书院凑热闹。
  而另一种声音也在暗处滋生。
  “你们信么?一个白身,凭一首诗就能免去县试?”
  “我看是攀上了县学的关係,那林教諭不是亲眼看了他写诗么?谁知道是不是早就串通好的。”
  这些话传得极快,顾文清在讲堂上课时便听到了风声。
  他没有当场发作,下了课径直走向东厢。
  彼时门前还围著几个送礼的学子,见顾文清黑著脸走来,一个个噤若寒蝉。
  “都散了。”
  声音不大,但在场之人无一敢违逆,纷纷抱著礼物退开。
  顾文清站在东厢门前,环视一圈,声音冷了下来。
  “从今日起,东厢方圆十丈,列为书院禁地。无我手令,任何人不得踏入半步。”
  他顿了顿,又道:“再有私下散布流言、中伤同窗者,一经查实,逐出书院!”
  这话说得极重,清河书院虽不是什么名门望塾,但在清河县,被书院除名,等若断了科举之路。
  人群散尽后,顾文清才敲了敲门。
  “顾先生。”
  门开了一条缝,齐砚侧身让他进来。
  顾文清扫了一眼,屋內桌案上摊著那几册策论集,旁边放著齐砚自己写的笔记。
  他微微点头,在椅子上坐下,开口道:“齐砚,你可知我为何急著將东厢封起来?”
  未待齐砚答话,他便自顾自解释:“不只是为了那些流言蜚语,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见顾文清不再是平日里讲策论时的温和,齐砚坐到对面恭敬道:
  “还请先生解惑。”
  顾文清面带几分郑重:“你可知,我辈儒修为何要走科举一途?”
  “为获取文位,以文位催动文气。”齐砚答道。
  “这只是表面,”顾文清看向窗外,“天地文气无处不在,但唯有获得文位,才能与之產生稳定的勾连。而文位的本质,是皇廷对儒修的认授,换言之,天下儒修,都要受皇廷节制。”
  他伸出右手,掌心浮起一层青芒。
  “大胤皇廷,文分九等,我是八品秀才文位,文气於我而言,如臂使指。”
  话音未落,那层青光自他掌心飘出,落在窗台的一片枯叶上。
  齐砚专注看去,只见那片枯叶本已焦黄捲曲,被青光笼罩后,竟缓缓舒展开来。
  叶脉中似有何物在流转,那焦黄一点一点褪去,翠绿自叶心向外蔓延。
  不过几息工夫,一片崭新的绿叶便躺在窗台上,仿佛从未经歷过寒冬。
  齐砚直直盯著那片叶子,震撼不语。
  “儒道修行,以五常为根基。仁、义、礼、智、信,每一门学问修至深处,文气之用也各不相同。”
  “我所修者,仁学。仁者爱人,推己及物,故而文气外放时,能仁心化育,枯叶回春。”
  顾文清收回手,青光散去。
  “其余四学各有神异,日后你自会知晓,眼下你需要记住的只有一件事。”
  齐砚等著他说下去。
  “大胤立朝千余载,西有妖蛮环伺,內多魔物丛生,可谓危机四伏。而魔物以人为食,最喜初生天骄,你一诗鸣县,白身引动文气,於它们而言,如黑夜中燃起的火把。”
  齐砚垂著眼,眉头微微蹙起。
  “原来先生封了东厢,意在保护学生。”
  顾文清頷首:“书院有儒道文运加持,寻常邪祟难侵,况且有我坐镇,足以护你周全。但你若离开书院,我便鞭长莫及。”
  “府试在四月,尚有三月时日,在你获取童生文位之前,不要踏出书院。”
  “学生明白。”
  顾文清看他神色,知道这少年已经將利害想透了,便不再多言,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
  “还有一事。白身无法主动引导文气,你切记不可再轻易作诗引天地共鸣,每次波动都是在给暗处的东西指路。”
  齐砚站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学生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