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人心比鬼贪
  夜色彻底封死老城。
  捲帘门紧闭,门窗缝隙撒满镇魂糯米,整间杂货铺被层层纯阳气场包裹,等同於一方小型镇邪法阵。
  在林越的预想里,这里是七日之內最安全的避风港。
  百鬼不敢近,阴邪不敢侵。
  可偏偏,静謐无声的二楼储物间里,那一缕孩童啜泣声,清晰、细碎、软绵绵,顺著楼梯缝隙一丝丝飘下来。
  不是幻觉。
  不是风声。
  是真真切切、带著委屈与阴冷的幼童哭声。
  声音很小,哭得不凶,甚至听著有些可怜,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子,躲在角落偷偷抹眼泪,不敢放声大哭。
  但正因为太轻、太柔、太隱忍,才让人后背汗毛一根根竖到底。
  正常小孩哭吵天吵地。
  只有死物,才会哭得这么克制、这么死寂。
  林越左手握紧斩阴小刀,刀刃內敛银光,阳气凝而不发。右手揣进兜里,指尖抵住镇阳古幣,隨时可以触发大范围纯阳驱邪。
  他脚步放得极轻,踩在水泥楼梯上,没有半点声响。
  整间铺子密闭无风,可楼梯上方吹下来的空气,带著一缕极淡的甜腥气。
  不是血腥味。
  是陈旧糖果腐烂的甜臭。
  那是夭折孩童怨灵身上最典型的阴秽气息。
  “离谱。”
  林越心里忍不住吐槽,满脑子荒谬,“我今天刚闭关批量炼化一屋子镇邪军火,糯米铺地、艾草掛墙、红绳锁煞、刀剑镇宅。”
  “理论上我这小店,现在比正规道观道场阳气还纯。”
  “结果硬让一只小鬼摸进来蹲我艾草堆哭?”
  “这小鬼是艺高人胆大,还是纯粹缺心眼?”
  恐怖氛围里插一句市井吐槽,紧绷的神经稍稍鬆了一瞬,却更显得诡异刺骨。
  越是看似安全的堡垒,潜入的东西,越不简单。
  缓步踏上二楼。
  储物间灯光没开,只有楼下微弱的灯光透过楼梯口斜斜打上来,照亮半边房间。
  成堆的焚邪艾草整齐綑扎靠墙摆放,糯米袋密封堆在角落,炼化后的刀具、药瓶全部收纳锁箱。
  整个房间阳气充盈,按理说,低阶阴祟踏入半步就会被阳气灼烧消融。
  可此刻,艾草堆正前方的地面。
  一团巴掌大的小小黑影,正蜷缩在死角里。
  它身形极小,像三四岁孩童的轮廓,蹲在地面,双膝抱头,肩膀微微耸动。
  细细的啜泣声,就是从它身上传来。
  最嚇人的是——
  它不躲阳气。
  周遭纯阳艾草的气息冲刷在它身上,它不仅没有消融惧怕,反而像是找到了唯一能落脚的温暖地方,死死蜷缩在这里不肯离开。
  林越脚步顿住,目光沉凝。
  普通小鬼,碰炼化艾草瞬间滋滋冒烟、魂飞魄散。
  这只,居然在纯阳镇邪物旁边取暖。
  等级绝对不低。
  至少是积怨童煞。
  不是街头游荡的散鬼,是带著生前极大执念、惨死不散、常年隱忍蛰伏的凶煞雏形。
  “別躲了。”
  林越声音平静,不冷不厉,“我这铺子满屋子镇邪东西,你能进来,算你有点本事。”
  “但在我这里闹事,没用。”
  蜷缩的小黑影身体一僵。
  啜泣声骤然停止。
  死寂瞬间笼罩整间储物间。
  下一秒,那团小小的黑影,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抬起头。
  没有血肉小脸。
  没有五官轮廓。
  只有两片漆黑空洞的眼窝,空空落落,静静对著林越的方向。
  它不哭、不闹、不扑、不咬。
  就这么安安静静看著他。
  片刻后,一道稚嫩、软糯、却带著刺骨冰寒的童音,轻轻响起:
  “哥哥……我好冷……”
  声音贴著耳膜,甜软得像活人小孩,却冷得能冻住血液。
  林越心神稳固,镇魂丸加持的灵台清明无比,丝毫没有被童音魅惑。
  他看得很清楚。
  这只童煞无恶意、无杀心。
  它只是冷、只是怕、只是无处可去。
  像是被全世界拋弃,只能躲在阳气最浓的地方取暖。
  “你从哪里进来的?”林越轻声问道。
  小黑影脑袋微微歪著,空洞眼窝盯著楼下铺面的方向,小声回答:
  “柜子……底下……黑黑的……住了好久……”
  林越瞳孔微微一缩。
  柜底!
  一楼收银台的柜子底下!
  他日日守店、夜夜关门、早晚打扫,从未发现任何异常。
  谁能想到,一只童煞,已经在他铺子柜底,潜伏住了很久。
  从他觉醒炼化能力之前,就一直在。
  细思极恐的寒意顺著脊椎直衝头顶。
  难怪这三年,他总觉得铺子夜里格外阴冷、墙角常年潮寒、关灯之后总感觉有人在暗处盯著自己。
  他一直以为是老房子潮气重、老城阴气浓。
  原来是家里藏了一只鬼。
  还是只常年蹲在他脚边、陪著他熬夜守店的童煞。
  “你为什么不走?”林越再问。
  小黑影肩膀又微微垮下去,声音委屈得快要哭出来:
  “外面……坏人好多……不敢出去……只有哥哥这里……不打我……”
  这句话一出,林越心头猛地一沉。
  外面坏人多。
  指的根本不是活人。
  是近期大量復甦游荡的野鬼、厉鬼、阴煞!
  连一只积怨童煞,都不敢在如今的老城黑夜游盪,只能躲在他这间满是阳气的小铺子里避难。
  足以可见,如今的街巷阴邪,已经猖獗到了何等地步。
  “所以,之前夜里铺子里的细碎动静、窗边的黑影、墙角的脚步声,都是你?”林越追问。
  小黑影轻轻点头,脑袋埋得更低,像是怕被训斥:
  “我轻轻走……不吵哥哥睡觉……我只是……想有人陪……”
  这一刻,极致的恐怖氛围,忽然掺进了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
  害人的鬼千千万。
  可这一只,只是孤独、只是怕冷、只是想找一处安稳地方落脚。
  林越沉默两秒,紧绷的刀刃缓缓垂下。
  他不怕它。
  它也不害他。
  一人一煞,共处一室三年,互不干扰。
  “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大家都叫我……小东西……”
  林越看著这团瑟瑟发抖的小小黑影,心里哭笑不得。
  別人的灵异开局,遇鬼就是扑杀、索命、缠魂。
  他的灵异开局:河滩大佬夜夜站岗、街边道士上门送人头、家里藏个胆小怕事、只会躲角落哭的迷你吉祥物童煞。
  属实是妖气味儿拉满的奇葩开局。
  “行了,別哭了。”林越无奈开口,“既然躲在我这里,也算缘分。”
  “我这铺子阳气足,你可以待著,不许嚇人、不许乱闹、不许缠街坊。”
  “安分待著,我保你不被外面的恶鬼吞掉。”
  小黑影空洞的眼窝瞬间亮了一瞬,软糯声音带著惊喜:“真的?哥哥不赶我走?”
  “不赶。”
  林越隨口答应,心里默默盘算。
  反正满屋纯阳镇邪,它翻不起风浪。
  留著反而有用。
  童煞常年阴身,对阴气、煞气、凶地的感知,比镇阳古幣还要敏锐。
  相当於白嫖一个活体阴邪雷达。
  以后哪里藏凶、哪里聚煞、哪里有鬼蛰伏,让小东西带路就行。
  血赚不亏。
  就在一人一煞达成和平共处协议的瞬间。
  楼下街面,忽然传来一阵刻意压低、鬼鬼祟祟的脚步声。
  不是阴邪的飘步。
  是活人的脚步。
  踩著夜色,贴著墙根,悄悄停在了杂货铺门口。
  紧接著,一道熟悉的贼兮兮声音隔著捲帘门传进来:
  “没人吧?那小子应该睡死了……”
  是白天那个被药丸拿捏、当眾社死的假道士!
  林越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本以为这骗子道士羞愧离去、就此收手。
  没想到居然大半夜折返,偷偷摸过来。
  贪!
  极致的贪!
  白天一粒镇魂丸,就让他彻底红了眼。
  他篤定林越手里有绝世丹药、隱秘秘法,不甘心空手而归,夜里专程过来,想偷偷摸进铺子,盗取宝物!
  人性之贪,比鬼魅阴邪可怖万倍。
  连一只小鬼都知道感恩避祸。
  活人,却敢深夜闯煞地、偷邪宝、鋌而走险。
  “小东西,待在楼上別动。”
  林越低声叮嘱一句,转身缓步下楼。
  二楼的小小黑影乖乖蹲在艾草堆旁,一动不动,安静蛰伏。
  楼下。
  捲帘门外,假道士左右张望,確认整条老巷空无一人,眼底露出贪婪阴狠之色。
  白天故作道貌岸然、满口慈悲道法,此刻嘴脸彻底撕开。
  他从包里掏出一根细长铁条,熟练插进捲帘门锁孔,手法嫻熟,显然是常年干撬锁偷摸勾当的惯犯。
  “区区一个小店老板,手握绝世炼药至宝,简直暴殄天物。”
  “今晚贫道取走你的丹药、秘法,来日大道飞升,都是贫道机缘!”
  “你没本事护宝,就活该给贫道做嫁衣!”
  嘴里念念有词,自我洗脑,把入室偷窃说得跟天道传承一样大义凛然。
  咔嚓一声轻响。
  老旧锁芯被直接撬开。
  哗啦——
  捲帘门被他悄悄拉起一条半人高的缝隙。
  阴冷夜风裹挟巷底阴气瞬间灌入铺面。
  假道士弯腰低头,猥琐钻了进来,刚站稳,正准备四处翻找药瓶、宝物。
  抬头瞬间。
  灯光下,林越静静坐在收银台后,双手抱胸,眼神平静看著他。
  四目相对。
  假道士身体瞬间僵硬,脸上贪婪狂喜的表情,直接凝固。
  空气死寂。
  场面尷尬到能抠出三室一厅。
  一秒、两秒、三秒。
  假道士脑子飞速宕机,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没睡,还端坐在这里等他。
  短暂懵逼过后,他强行压下慌乱,瞬间变脸,重新摆出高深道士模样,捋著假鬍子故作从容:
  “无量天尊!贫道夜观此地煞气冲天,放心不下,深夜专程赶来……为施主镇守家宅、驱邪护福!”
  林越:“……”
  他算是开眼了。
  骗子的脸皮,比老城百年老墙还厚。
  白天骗钱被打脸,晚上撬锁入室偷东西,被抓包还能强行洗成深夜行善。
  “哦?”
  林越似笑非笑看著他,慢悠悠开口,“那道长感应一下,我铺子里,现在有什么煞?”
  假道士心里一慌,强行装模作样闭眼掐诀,装模作样感知半天,嘴里胡诌:“阴煞盘踞、鬼气深重、今夜必有大凶临门!贫道来得及时!”
  他半分阴气都感知不到。
  他更不知道。
  此刻二楼暗处,那只刚被收留的童煞,已经悄悄飘了下来。
  小小的黑影,静静悬在假道士身后。
  两片漆黑空洞的眼窝,死死盯著这满口谎言、心怀恶念的活人。
  原本温顺怯懦的童音,在心底,轻轻响起一丝冷意:
  “坏人……想抢哥哥东西……”
  林越眼底笑意彻底收敛。
  鬼魅害人,凭的是阴邪本能。
  活人害人,凭的是贪婪恶念。
  七天后鬼门大开,百鬼夜行固然可怕。
  但真正乱世里最吃人的,从来不是鬼。
  是人心。
  林越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摩挲掌心镇阳古幣,声音淡淡响起:
  “道长既然这么有心。”
  “那我今晚,就免费给你好好驱一次邪。”
  驱你这身贪念恶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