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柏林军事学院
  “殿下,您总算醒了!感谢上帝!”
  耳边是带著浓重普鲁士口音的德语,左右围满了担惊受怕的侍者。
  卡尔从晕厥中醒来,入目是普鲁士蓝的天鹅绒帷幕,身前是打磨得发亮的胡桃木答辩席。
  桌子上是一张写满德语的答辩草稿,上面的字跡稚嫩又潦草,一大片冷汗的痕跡晕开在纸上。
  “我现在是在一个答辩现场?而且怎么现场的人都在说德语?”
  卡尔抚了抚自己的额头,隨即很多记忆在脑海中出现。
  现在的他正在柏林军事学院的 1861年答辩现场。
  受邀出席答辩的普鲁士陆军总参谋长老毛奇坐在考官席中央,望著眼下乱作一团的闹剧,和因答不出问题而晕倒的卡尔,表情中露出一丝失望。
  “王子殿下,我重复一遍我的问题。”
  “一场伟大的军事胜利之后,最危险的是什么,是敌人的復仇,还是盟友的嫉妒,或者是別的什么?”
  这位雷厉风行的军人並没有给这位刚刚醒来的王子缓衝的时间,反而是加大了音量。他的语气开始有些不耐烦,充满催促。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传了过来。
  “果然还是不行,早就说过他根本不是这块料。”
  “陛下这次怕是真的要放弃他了,即使都是自由主义者,腓特烈王储也比他优秀太多了。”
  几个坐在旁听席上的容克子弟脸上满是对这位王子出丑的幸灾乐祸。
  穿越到这个平行的普鲁士之前,卡尔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京大国际关係学院的研究生宿舍里,当时的他正躺在懒人椅上用某粉色软体溜德二小曲。
  他现在叫卡尔·冯·霍亨索伦,17岁,普鲁士国王威廉一世的婚生次子。
  同时也是霍亨索伦王室嫡系第二顺位继承人,仅次於长兄腓特烈王储。
  原身的成绩並不好,在宫廷內外留有平庸的印象,若非顶著霍亨索伦的姓氏,恐怕连踏入这所学院的资格都没有。
  三天前,刚刚继位的国王威廉一世当著他的面发了火,说如果这次答辩通不过,就立刻剥夺他的军事学院学籍。
  短短几天,这件事已经在贵族圈子里传遍了。
  不过更让人想不到的是,这位王子被老毛奇的眼神一盯就晕过去了。
  不只是老毛奇,在整个普鲁士容克贵族圈子里,也都普遍看不起形象软弱、倾向自由主义的人。
  而普鲁士的军队又是由他们所主导的。
  即使这次最后凭藉身份勉强通过答辩,由於糟糕的表现和留给总参谋长的坏印象,卡尔也註定会被边缘化了。
  全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答辩席上,不少容克子弟的脸上已经露出了看好戏的笑容。
  他们知道,这位王子准备的答案,不过是照搬王储兄长的自由主义论调,完全不符合老毛奇这种强硬军人的胃口。
  他们已经能想像出刚刚清醒的卡尔背出答案之后,老毛奇一脸不悦的样子了。
  理清了现状之后,卡尔梳理了一下思绪,摇了摇仍然有些眩晕的头,迎上了老毛奇的目光,他知道这时候绝不能掉链子。
  “尊敬的总参谋长阁下,我想,最大的危险既不是盟友,也不是敌人。”
  “是胜利者自己,是胜利本身,胜利所带来的副產品会吞噬胜利的成果。”
  “说下去。”
  老毛奇身体开始微微前倾,头上的普鲁士尖顶军帽隨著他的动作反射著金属光泽。
  “胜利催生更加无节制的野心,会形成军事上无法停止的惯性,会打破战略上的平衡。”
  “只胜利而不知其意义会让我们忘记战爭的初衷,会让我们的敌人变成不死不休的仇敌,让我们的盟友畏惧会不会变成我们的附庸,最终变成整个欧洲甚至整个世界的敌人。”
  卡尔清了清嗓子,继续开口道。
  “如果不能认识到这一点,我们可能依然会获得很多胜利。”
  “但是总有一天,我们会因为这种惯性,去发动一场原本不该打的战爭,去对抗一个原本可以避免的同盟。”
  “拿破崙曾经就是这样,贏得了几乎所有战役,但最终失去了欧洲。”
  老毛奇陷入了沉默,那双见识过无数战场的锐利眼睛死死盯住了卡尔,眼神中露出微微惊讶,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这种可能性,他也偶尔在私下里思考过,但没想到会被一个十几岁的年轻人当眾说出来。
  原本正在漫不经心走过场的其他考官,此时纷纷露出惊讶的表情,难以置信地看著答辩席上的少年
  “殿下,您知道吗,如果这话是在我年轻那时说出来的,那么您立刻会被认定为拿破崙的同情者。”
  老毛奇站起身。
  考场里的氛围突然变得安静凝重,就连刚才看笑话的那些容克子弟都不敢说话了。
  “不过,现在已经是 1861年了”
  “恭喜您的答辩通过。”
  “看来殿下在晕厥的梦境中增长了智慧。”老毛奇发出了轻微的笑声,他的调侃使得答辩室內的气氛稍稍放鬆下来。
  老毛奇煞有介事地从评审席上走到卡尔面前,拿起卡尔留在答辩席上的手稿看了看,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这位王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怎么可能答得出来这种答案...”一位容克子弟怔怔地说出了心里话,旁边的人赶忙捂住他的嘴。
  卡尔並没有理会周围这些人的窃窃私语。
  一刻也没有为答辩通过而喜悦,接下来的卡尔开始思考。
  作为前世京大国际关係学院的研究生,他对欧洲近现代歷史相当熟悉。
  他清楚地知道,歷史上的霍亨索伦家族,会在 1871年加冕为德意志皇帝,却会在1918年,因为一场世界大战的失败而轰然倒塌。
  最后连威廉二世本人也流亡到了荷兰。
  前世的他曾经无数次在心中惋惜,如果威廉二世——那个暴躁、偏执、狂妄自大的皇帝没有背离外交平衡的战略,继续发育而不是屡屡危险冒进,德意志可能不会落得王朝覆灭,国土分裂的下场。
  卡尔的这位小侄子现在还是两岁的小孩,而他本人作为现在的第二顺位王储,完全有机会在威廉二世登基之前培养自己的名望与实力取而代之。
  此时正是1861年,德国尚未统一。
  即將到来的1864年普丹战爭无疑是一个良机,在这次战爭被发起之后,德意志的统一进程就正式开始了。
  如果在这次战爭之前崭露头角,无疑可以提高声望,把握德意志统一进程中的更多机会。
  卡尔知道,如果自己能得到这些容克的拥护,他们会成为自己巨大的助力。
  留给他布局的时间还有三年。
  想到这里,卡尔没有丝毫的犹豫,从答辩席上站起身,对著老毛奇回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感谢总参谋长阁下的认可,但是我知道这次答辩不足以让您完全相信我。”
  卡尔郑重地说道,“霍亨索伦家族的男人,生来就该为普鲁士的利益而战,我绝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两个人的眼神交匯在一起。
  “我明白,有些话在这里是不方便说的,我也想知道,您的答案从何而来,明天下午,总参谋部办公室恭候您的到访。”
  老毛奇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留下这样一句话后,就踱步走出了答辩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