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裂隙
  卡尔顿了顿,继续说道:“兄长,您之前问我,这个世界会变好吗?现在我想说,这个世界不会因为我们有美好的愿望就会自动变好的。”
  “议会里的先生们说的好听,但他们解决不了与丹麦关於石荷两个地方归属的问题,也保护不了克虏伯工厂里那些工人的生计。”
  “如果普鲁士不能用实力保护自己,那些好听的东西都只不过是虚幻的泡沫,周围的强国不会因为我们是一群好人就放过我们。”
  腓特烈沉默了许久。
  他看上去有些愤怒,好像想要反驳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为了一声长长的嘆息:“卡尔,你变了,以前的你绝不会说这样的话。”
  “以前的我也没想过那么多事情,”卡尔回答道,“但是人总要成长,不是吗?”
  腓特烈看著卡尔,那双一直温和的眼睛里浮现出了一抹卡尔此前从未见过的神色,那是一种带著警惕的思考。
  腓特烈作为王储,虽然温文尔雅,但他並不愚蠢。
  从他得到的情报和他自己的观察中,他当然能察觉到他的这位弟弟不仅变了,而且这种变化已经偏离了他们之前共同信奉的理念和路线。
  “你知道吗,王弟。”腓特烈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又冰冷。
  “我其实一直希望你能远离这些政治上的事情,做一个普普通通的王子,做自己喜欢的事,不用为了这些爭权夺利的事情而烦恼。”
  腓特烈的语速突然放慢:“可惜现在看来,我的愿望似乎要落空了。”
  卡尔没有回答这句话。
  卡尔此刻在思考,这句话是出於理念和感情方面的考虑还是出於权力的逻辑,亦或是两者都有呢?
  他知道腓特烈说的这些话里是有一些复杂的感情的,但他此时此刻不能用过於坦诚的话语来回答。
  “王兄还是和以前一样,总是想著保护我。”卡尔选择了这样一个温情脉脉的回答来作缓衝。
  “我很感激王兄,但现在父王遇到了困难,做儿子的总不能坐视不管。”
  腓特烈也点了点头,不知道是接受了这个说法,还是说只是为了缓和一下有点僵化的气氛。
  “埃森的情况值得深入了解。”腓特烈很快换了一个话题,他似乎不想继续刚才的话题,开始试图用具体的细节问题来打断爭执,“议会在克虏伯火炮的问题上,很早就表达了看法……”
  “王兄似乎对埃森的事情非常感兴趣?”出乎腓特烈的意料,面对这种具体的问题,卡尔没有选择缓和和退让。
  小书房里的气氛仿佛再次凝滯住了。
  腓特烈似乎也没有料到卡尔会用这种方式直接地打断。他看著自己的弟弟,仿佛在看著一个刚刚认识的陌生人。
  他感到陌生的可能也不只是卡尔这个人,而是卡尔背后所代表的那条更冷酷、也更锋利的道路。
  “我只是关心,仅此而已。”腓特烈最终轻轻地嘆了口气。
  “我明白,”卡尔的语气也缓和下来,试图打破僵局。“只不过父王给的任务有些急,具体的行程和会谈內容,我会整理好之后向王兄匯报的。”
  书房里的两个人都知道,这只是一个託词,但是腓特烈没有继续追问。
  “这样也好,”腓特烈重新换回了温和的面容,“你的身体一直羸弱,刚从埃森回来,好好休息。”
  “我一定会的。”卡尔向腓特烈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回到寢宫的时候,卡尔发现索菲又已经在等著他了。
  “刚才王储殿下找您了?”索菲迎上来,接过卡尔脱下了大衣。
  “你看到了?”卡尔並没有坐下,而是反问了一句。
  “城市宫里的侍从、女僕、厨师,他们每个人都有眼睛和耳朵,殿下。”索菲將衣服掛起,“您看上去又有些疲劳了。”
  卡尔没有回话,而是望著窗外出神。
  他想起了刚才腓特烈的眼神,在这位王储的眼中,他似乎同时看出了两种不同的感情——一种仍然是兄弟之间的关心,腓特烈在担心他走上一条在腓特烈看来危险的道路。
  另一种则是政治上的警惕,腓特烈已经开始把他当做一个潜在的对手。
  这两种感情並不矛盾,甚至可以说很正常。在这座城市宫里,亲情和政治从来都是密不可分的。
  卡尔在作为威廉一世的私人代表前往埃森之前,就已经料到了这个结果。他一旦做了这件事,就再也不能被当成单纯的政治上的透明人了。
  不过,有些事情非做不可。
  卡尔走到窗边,一动不动沉默地站著。
  索菲安静地立在卡尔的身后,没有更多言语。她明白,有些事情是不该多追问的。
  “索菲,”卡尔闭上了双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以后和王储官邸与城市宫內关於腓特烈王储有关的所有消息。无论大小,我都想要知道。”
  “这件事情,我之前就已经在做了,殿下。”索菲语气平静,轻声回答道。
  “还有,”卡尔睁开眼睛,“我需要你帮我整理一份名单,现在在柏林与议会有关的有权有势的家族,他们的现任家主以及姻亲关係、政治派別,要整理清楚”。
  索菲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微的惊讶:“殿下这是要……”
  “新的一年就要到了。”卡尔望著壁炉里的火焰,“父王和议会的矛盾终究不会一直拖下去,等到衝突真正爆发的时候,我要知道柏林的每一张牌都在谁手里。”
  索尔静静地站在卡尔的身后,良久,才轻轻说了一句:“殿下请安心休息,您吩咐的事情我一定会处理妥当。”
  卡尔没有回答,只是跟著索菲一起沉默著,他的思绪飘向了即將开始的1862年。
  他在1861年的最后半个月內熟悉了这里的政治环境,取得了一些人的信任和支持,但是这对於他的目的而言还远远不够。
  他知道在歷史上的1862年,一位强人將登上舞台,铁血演说將震动整个普鲁士。
  在这之前,他必须在这座城市里布下足够多的棋子,才能够在即將到来的棋局里有资格抢夺自己的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