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胖虎
  陆知行认识胖虎,是在玉林路旁边的一个篮球场。
  那天下午他从一勺堂学完菜出来,路过一个小区的篮球场,看到几个年轻人在打半场。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已经很久没有打篮球了,上一次打好像还是两年前,在公司团建的时候。
  “哥们儿,来打不?”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朝他喊。
  他犹豫了一下:“我打得不好。”
  “没事,凑个人数。”
  他放下背包,加入了他们。
  那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就是胖虎。真名叫王大虎,东北人,来成都三年了,在玉林路附近开了一家烧烤摊。之所以叫胖虎,是因为他確实胖,一米八的个子,二百斤的体重,但动作却出奇地灵活。
  “你叫啥?”胖虎问他。
  “陆知行。”
  “哪里人?”
  “祖籍南充,之前在杭州。”
  “哦,半个四川人嘛,我是东北的,黑龙江。”
  “东北人来成都开烧烤摊?”
  “咋了?东北人不能来成都?”胖虎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跟你说,东北烧烤和四川烧烤是两个流派。东北烧烤讲究的是大——大串、大肉、大口吃。四川烧烤讲究的是香——香料多、味道足。我把两个流派融合了一下,搞了一个东北川味烧烤,生意还不错。”
  “东北川味烧烤?”
  “嗯,就是用东北的烤法,炭火慢烤,肉串大。但是调料用四川的辣椒麵、花椒麵、孜然粉。两个流派的优点都占了。”
  他觉得这个思路很有意思,跟做產品一样,找到两个不同领域的优势,然后融合在一起。
  打了一个小时篮球,他累得气喘吁吁。胖虎倒是一点事都没有,还意犹未尽地投了几个三分球。
  “你体力不行啊”胖虎说,“得多练。”
  “我三个月没运动了。“
  “那更得练了,你以后每周来打两次嘛,我在玉林路这边的球场每周二和周四都来。”
  他答应了。
  打完球,胖虎拉著他们去吃烧烤,就在他的摊子上。摊子在玉林路的一个巷子口,三轮车上架著一个炭火烤炉,旁边摆著几张摺叠桌和塑料凳。
  “你想吃啥?自己拿。”胖虎指著冰柜里的各种串串。
  他看了看,冰柜里有牛肉串、羊肉串、鸡翅、鸡心、鸡胗、五花肉、韭菜、茄子、金针菇……种类很多。
  “来几串牛肉和一个鸡翅。”
  “不够。”胖虎又拿了几个鸡心和一串五花肉,“打完球要多吃点。”
  胖虎烤串的动作极快,炭火烧得通红,肉串放在烤架上,滋滋冒油。他一边烤一边撒调料——辣椒麵、花椒麵、孜然粉、盐、味精,每一样都撒得恰到好处。
  “你看”胖虎一边翻肉串一边说,“烤串最重要的是火候。火太大了,外面焦了里面没熟。火太小了,肉烤乾了不嫩。要不大不小,慢慢烤,让油渗出来,肉才香。”
  “你以前学过厨?”
  “没有,我以前在东北开货车,后来出了车祸,腿受伤了,不能再开车了,就来成都投奔我表哥,他教我烤串,我学了半年,然后自己出来摆摊。“
  “为什么来成都?”
  “因为我表哥在成都嘛,而且成都这个地方好,气候好、物价低、人也热情。我在东北待了二十多年,冬天零下三四十度,太冷了。成都冬天最冷也就零度左右,对我来说跟春天一样。”
  肉串烤好了,胖虎把串串放在盘子里递给他,他拿起一串牛肉,咬了一口。
  首先是辣,辣椒麵的辣,但是不刺激,是一种温暖的辣。然后是麻,花椒麵的麻,微微的,像一阵细密的电流。再然后是孜然的香,那种香是东北烧烤特有的,带著一种异域的、温暖的气息。最后是牛肉本身的鲜,肉质嫩滑,咬下去有汁水。
  “好吃”他说。
  “那当然。”胖虎得意地笑了。
  他又吃了鸡翅和五花肉。鸡翅烤得外焦里嫩,五花肉烤得肥而不腻。每一样都好吃,但又各有各的味道。
  “胖虎,你这个烧烤可以开连锁了。”
  “不开。”胖虎摇了摇头,“开连锁就变味了。我一个人烤,每串都能照顾到。开连锁了,別人烤的我不放心。”
  “那你就一辈子摆摊?”
  “摆摊有啥不好的?我一个月赚一万多块,够花够存。白天打篮球、逛菜市场、睡午觉。晚上出来摆摊,烤到十二点收摊。自由自在,没人管我。”
  “你不想做大?”
  “做大干嘛?做大了更累。我以前开货车的时候,天天跑长途,累得跟狗一样。现在摆摊,虽然赚得少点,但是轻鬆。”
  他想起了老曾说的话:“成都人会生活。”
  胖虎也是一个会生活的人。他不想做大,不想赚大钱,只想自由自在地过日子。
  “你来成都多久了?”胖虎问。
  “三个月。”
  “喜欢成都吗?”
  “喜欢。”
  “那你以后还会走吗?”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但目前不想走。”
  “那就別走了。”胖虎拍了拍他的肩膀,“成都是个好地方,你来了就是成都人。”
  他笑了。
  从那以后,他每周二和周四都去打篮球,胖虎每次都在,每次打完球都会拉他去吃烧烤。他们成了球友,也成了朋友。
  胖虎是个很有趣的人,他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但其实很细心。他注意到陆知行打球的时候膝盖有点不对劲,就问他:“你膝盖咋了?”
  “老毛病了,以前在杭州跑步跑的。”
  “那你別打太猛了,省著点用,我以前腿受伤的时候,医生跟我说,膝盖是消耗品,用完了就没有了。”
  “你腿好了吗?”
  “好了,但是不能跑长途了,所以我不开货车了。”
  “你后悔吗?”
  “后悔啥?”
  “后悔出车祸。”
  胖虎想了想,说:“以前后悔,现在不后悔了。”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是出车祸,我就不会来成都。不来成都,我就不会开烧烤摊。不开烧烤摊,我就不会认识你们这些人。”
  他顿了顿,又说:“人这辈子,很多事情当时看起来是坏事,但过几年回头看,可能是好事,关键是你怎么面对。”
  陆知行听著,觉得胖虎说的话跟老曾说的话很像,都是一种看开了的智慧。
  “胖虎,你有对象没有?”
  “没有。”胖虎嘿嘿一笑,“我这个身材,哪个姑娘看得上?”
  “你人好啊。”
  “人好有啥用?现在姑娘都看脸。”
  “那你就不找了?”
  “隨缘嘛,该来的总会来的。”胖虎又嘿嘿一笑,“你呢?你有对象没有?”
  “没有。”
  “那你也隨缘?”
  “嗯。”
  两个没有对象的男人,坐在烧烤摊前,喝著啤酒,吃著烤串,看著玉林路的夜景。
  路灯亮了,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远处有人在放音乐,放的是一首老歌,他听不出来是什么歌,但觉得旋律很好听。
  “胖虎”他突然说,“你觉得幸福是什么?”
  胖虎想了很久,然后举起手里的啤酒杯,说:“就是现在这样,有串吃,有酒喝,有朋友聊天,够了。”
  他笑了,也举起杯子。
  “乾杯。”
  “乾杯。”
  两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6月15日,夜,认识了胖虎,东北人,在成都开烧烤摊。他说,人这辈子,很多事情当时看起来是坏事,但过几年回头看,可能是好事。”
  “胖虎说,幸福就是有串吃、有酒喝、有朋友聊天,我觉得他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