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时日无多的藺相如
  翌日清晨,赵括让羋蘅备了一份礼。
  赵括昨天在宴席上听廉颇说藺相如生了重病,已经时日不多了,他想见赵括一面,又怕赵括不肯去,所以才拜託廉颇当个中间人。
  藺相如一直认为赵括还在生他的气,长平之战的时候曾反对赵括取代廉颇,所以以为两人之间有隔阂。
  廉颇不说赵括都要忘记这件事了,藺相如是个可敬的人,但两人之间並无交集,也谈不上有仇,既然想见,就去见一面。
  他准备了一些药材,晋阳带回来的上党党参,根根拇指粗细,切面淡黄,是托人从太行山里的老药农手里收来的。
  还有一包晒乾了的甘草,切成斜片,断面金黄,拿在手里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甘香。
  羋蘅把药材一样一样用干荷叶包好,再用麻线扎紧,放在竹篮里递给賁虎。
  她替赵括整了整衣领,轻声说了句“早点回来”。
  赵牧蹲在院子里餵兔子,抬头喊了一声“伯兄你去哪儿”,赵括说去看一个生病的老伯,赵牧“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往兔窝里塞草,嘴里嘟囔著,明显不感兴趣。
  藺相如的府邸在邯郸城东南角,离宫城不远,但那条巷子窄得马车进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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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巷子两旁的院墙是夯土的,墙面被风雨剥蚀得坑坑洼洼,露出里面细碎的蚌壳和陶片。
  墙头上长著一蓬蓬枯草,去年冬天的老藤还趴在砖缝里,没有发新芽。
  藺府的大门是两扇旧木门,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木纹被岁月磨得又深又粗。门上没有铺首,只有两个磨得发亮的铁环,环上掛著一把旧铜锁。
  赵括拉著铁环轻轻敲了两下,门环碰撞的声音在窄巷子里迴荡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来应门。
  开门的是个老僕,头髮全白了,稀疏地梳在脑后,露出粉红色的头皮。
  老僕头前带路,推开臥房的门,一股淡淡的苦味扑面而来。
  窗半开著,阳光从窗欞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地落在床头的药碗上。
  藺相如躺在臥房的榻上。
  他瘦得只剩一层皮包著骨头。
  肩胛骨从寢衣下面尖利地支出来,锁骨深陷下去,形成一个令人不忍直视的凹坑。
  他的太阳穴陷下去两个坑,鬢角的头髮全白了,稀稀落落地贴在头皮上。
  但他的眼睛还睁著。
  “长平君,你终於来了。”藺相如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带著气声,尾音颤颤地往下坠。
  他动了动手指,想撑著坐起来,赵括快步上前,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藺相,躺著说话。”赵括把竹篮放在床头,撩起衣摆跪坐在榻边。藺相如的手从被褥上抬起来,颤颤地伸过来。
  赵括双手握住,那只手冰凉,整只手轻得像一截被晒乾了的空竹管。
  藺相如微微侧过头,目光在赵括脸上停了很久。
  “老夫还以为,长平君不会来了。”
  赵括握著他的手,没有马上回答。
  他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读到了很多东西,愧疚、遗憾、如释重负、还有一种被压在心底很久很久的期盼。
  “怎么会。”赵括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噹噹的,“我从来没有生过藺公的气。”
  藺相如的手指在赵括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
  “长平君不怨老臣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像是在把一桩压在心底太久的旧帐终於摊开了,终於轻鬆了,“当年长平之战,大王要换將,让你接替廉颇,老夫在朝堂上说了说你只会读你父亲的兵书,不懂隨机应变,老臣还用瑟柱做了比喻,说你就是那根被胶粘死的瑟柱......”
  藺相如断断续续说了挺多,说到最后居然笑了出来,赵括也笑了。
  “老夫这辈子,没看错过几个人。在老臣看错的人里,最对不住的那一个,是你。”
  赵括安静地听著,没有打断,他的手始终握著藺相如那只枯瘦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传递过去。
  “藺公,那会儿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行,你不让我去长平......其实也不算错。”他把目光从藺相如脸上移开,看向窗外,“世事无常,结果谁又能全部知道呢......”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藺相如很高兴。
  “长平君,老臣问你一件事。”藺相如侧过头,目光忽然锐利了起来。
  “你有没有觉得,大王对你,有一种说不清的信任?不是臣子做得好就信任,是你说什么他信什么,你做什么他都觉得对。你在晋阳做的事,一直都有朝臣弹劾,但都被大王驳回了。老夫在朝堂上待了几十年,从来没见过大王对谁这样过,廉颇没有,平原君没有,老夫也没有。”
  赵括如实回答:“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老夫已时日不多,厚著脸皮,求你一件事。”
  “藺公不必求。”赵括把藺相如的手合在自己两只手掌之间,“你说。”
  “护好赵国。”藺相如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稳住了,不再有气声,不再有颤音,像是把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都拧成了一股绳,“大王这个人,耳根子软,容易被人说动,在关键的时候一定要站出来阻止大王。老臣看了一辈子,他信谁都是一阵风,唯独对你,那份信是落地生根的,这份信任,是赵国的底气,也是你的责任,你要扛住了。”
  “藺公,”赵括肯定道,“大王不负我,我必不负大王。”
  藺相如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
  “老夫没什么牵掛了。”他最后提醒道,“小心长安君......”
  藺相如说完这句话仿佛耗尽了所有储存的力气,他的呼吸变得平缓而均,睡著了。
  赵括又在榻边坐了很久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