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黑风,黑风
  黑风寨的聚义厅里,火把烧得噼啪作响。
  厅很阔,却是用粗木和山石垒起来的,透著股子蛮横的野气。
  正当中铺著一张虎皮,虎头还在,张著大嘴,眼窝里塞了两颗浑浊的玻璃珠子。
  虎皮上坐著一个黑脸大汉。
  他生得並不高,却极壮,像一截铁塔。
  光著两条膀子,左臂上纹著一条盘龙,右臂上却是一道长长的刀疤,从肩头一直爬到手腕,像一条蜈蚣趴在肉上。
  他就是段老七,黑风寨的大当家。
  此刻他正用一柄牛耳尖刀剔著指甲缝里的泥,剔得很仔细,头也不抬。
  在他对面坐著三个人。
  一个是马家派来的管事,姓马,叫马文才。
  尖脸,细眼,嘴唇极薄。
  他穿一身绸缎长衫,料子不错,只是在山里赶了几天路,皱得不成样子。
  马文才身后站著两个隨从,腰间都別著短刀。
  不过此刻这两个隨从的脸色都十分难看,若是仔细观察,还能从他们眼中望见恐惧。
  再看段老七这边,黑风寨二当家坐在左首,是个瘦高个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手里捏著一串佛珠。
  他从前是个和尚,犯了杀戒被赶出寺庙,便落了草。
  三当家坐在右首,是个白脸无须的中年人,穿一身青布长衫,手里摇著一把摺扇。
  扇面上画著一副美人出浴图。
  再往外,靠墙站著十几个嘍囉,个个敞著怀,露出胸口黑乎乎的护心毛。
  马文才清了清嗓子,挤出一个笑:“大当家,我们这次来也是诚心诚意想交个朋友。”
  段老七吹了吹指甲缝里的泥,慢慢抬起头来。
  他的脸很黑,眉毛很浓,一双眼睛却不大,眯起来的时候像两颗钉子。
  “诚心?”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三百两银子就想要我段老七帮你们杀沈家的女儿?”
  马文才的笑容僵了一僵,隨即又活泛起来:“大当家说笑了,三百两只是定金,事成之后,我们几家另有重谢。”
  “重谢是多少?”
  “这个...”
  马文才犹豫了一下,“事成之后再谈,岂不更好?”
  段老七將牛耳尖刀往桌上一插,刀尖入木三分,刀柄嗡嗡地颤。
  “你是不是觉得我段老七是个莽夫,好糊弄?”
  他的声音不大,但聚义厅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有几个嘍囉甚至把手按上了刀柄。
  马文才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他连忙摆手:“大当家误会了!误会了!小人绝没有这个意思。这样...事成之后,再加五百两,如何?”
  “八百两太少,凑个整吧,一千两如何?”
  马文才脸都白了。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但他想起临行前家主的吩咐,咬了咬牙。
  “好。不过大当家得保证,人必须死在黑风山地界。”
  “你在教我做事?”
  “不敢不敢,小人只是...”
  马文才满头冷汗,结结巴巴的给自己找补。
  段老七没心思跟他废话,靠在虎皮上,咧嘴笑道,“仔细说说吧,人到哪儿了。”
  马文才闻言连忙拱手说道:
  “按照脚程,他们今晚就会到黑风山地界。车上除了沈家的女儿和她儿子,还有一个赶车的年轻汉子,姓林,据说有些功夫底子。”
  “功夫底子?”
  二当家忽然开口了,“什么样的功夫底子?”
  “这...”
  马文才尷尬地笑了笑,“在下只是个跑腿的,实在不太清楚。不过赵家的赵天彪,在他手上吃了亏。”
  听到这话,段老七不屑的笑了。
  “赵天彪?”
  他哼了一声,“就那个使宽背刀的?他在我手下,走不过三招。”
  二当家转著佛珠,淡淡道:“大哥自然不怕。不过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这趟活咱们不妨多带些弟兄。”
  “用不著。”
  段老七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他的骨节噼里啪啦地响,像炒豆子一样。
  “一个女人,一个吃奶的娃,再加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赶车小子。老二,老三,你们带些弟兄去,把人给我带回来。”
  “带回来?”
  马文才急了,“大当家,咱们说好了是...”
  “说好了什么?”
  段老七忽然扭头冷笑:
  “请我黑风寨的儿郎出手,你们那些银子,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至於人是死是活,那得看你们出价够不够高。”
  马文才霍地站起来,脸色煞白:“大当家,你这是要...”
  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嘍囉跌跌撞撞地衝进来,脸上全是血,一只耳朵不知被什么削去了半边。
  “大...大当家!”
  他扑通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山下...山下来了个剑客!见人就杀!弟兄们...弟兄们已经折了十多个了!”
  段老七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聚义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个嘍囉。
  “剑客?”
  二当家的手指停住了,佛珠不再转动,“什么样的剑客?”
  “一个...一个穿青衣的年轻人,背著一把黑剑。他的剑快得...快得看不见!弟兄们连刀都没拔出来,人就...”
  嘍囉说不下去了,浑身筛糠似的抖。
  三当家合上摺扇,脸色郑重:“大哥。”
  段老七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一个剑客...
  在刀尖上舔血这些年,他见过不少人,也杀过不少人,但能让他活到现在的,不是功夫,是心眼。
  一个人,一把剑,敢独闯黑风寨。
  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正的高手。
  段老七从来不会拿自己的命去赌对手是前者。
  “老二,老三。”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你们带人去前面看看...不管来的是谁,把人给我拖住。”
  二当家点点头,站起身,將佛珠缠在手腕上,朝左右使了个眼色。
  三当家也站起来,將摺扇插在腰间,从墙上取下一把单刀。
  十几个嘍囉吆喝著抄起兵器,刀光剑影地朝厅外涌去。
  “大当家你呢?”
  马文才脸色惨白地问。
  “我?”
  段老七咧嘴一笑,“我去后院取我的兵器。那柄金丝大环刀,好些年没饮血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大踏步穿过聚义厅的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