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敲门砖
  吴耀按下遁光,落在黄花观门前时。
  观中眾人早已察觉到他归来的气息。
  最先迎出来的不是七姐妹,而是一个黑塔般的壮汉。
  大步流星跨出观门,人未至声先到:
  “吴道友!你可算回来了!”
  熊羆还是那副老样子,丈余高的魁梧身形往门前一杵,把身后的观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他一身惯穿的墨色劲装。
  腰间扎著一条不知什么妖兽皮鞣製的腰带。
  粗獷之中多了几分沉稳,周身气息圆融內敛,已然是货真价实的地仙境界。
  紧隨其后的是凌虚子。
  这老狼精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
  頜下几缕鬍鬚比百年前更见稀疏,却修剪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精光內敛,步履从容。
  他迈出观门,先上下打量了吴耀一眼,方才拱手笑道:
  “道友这一去便是数十年,贫道还当你在外面又得了什么大机缘捨不得回来了。”
  语气虽带几分调侃,但那份关切却是实打实的。
  七姐妹也呼啦啦地涌了出来,红蛛走在最前,橙蛛黄蛛紧隨其后,绿蛛青蛛蓝蛛紫蛛一个不落。
  红蛛一见吴耀便笑道:“师兄你这一走就是好几年,我们姐妹日日盼著,总算把你盼回来了。”
  紫蛛从后头探出脑袋,脆生生地补了一句:“师兄再不回来,我那几坛蜜酒都要放陈了。”
  最后出来的是金蟾子。
  他依旧是那副身形敦实的模样,光头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
  不紧不慢地跟在眾人后面,朝吴耀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吴耀目光在熊羆和凌虚子身上各停了片刻,点了点头道:
  “你们二人都突破了。比我预想的还快些。”
  熊羆咧嘴一笑,蒲扇大的巴掌习惯性地往吴耀肩上拍去:
  “还得多谢道友的归元丹,还有你闭关前讲的那些地仙之道。
  俺听了你的讲道之后闭关,不过十几年就衝破了瓶颈,老狼比俺还快,他九年便突破了。”
  凌虚子在旁边轻咳一声,捋了捋鬍鬚道:“贫道不过是占了修为底子略厚几分的便宜罢了。”
  眾人將吴耀迎进正殿。
  金蟾子不用吩咐,自去后山继续蹲守药圃。
  七姐妹手脚麻利地沏了茶、端了灵果,又搬了几只蒲团过来。
  眾人落座之后,熊羆便迫不及待地问起了五毒教的事。
  他出关之后便从金蟾子口中得知了五毒老祖来袭的经过。
  但那老蟾蜍说话言简意賅,三言两语便算讲完了,许多细节都不清不楚。
  熊羆憋了一肚子疑问,此刻见了吴耀便再也按捺不住。
  吴耀便將细节从头讲了一遍。
  熊羆听得双眼放光,听到吴耀以金光阵將整座五毒山封住三月。
  硬生生將仇元常耗死时,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殿中茶碗齐齐跳了一跳:
  “好!这老毒物该死!
  俺就说这西牛贺洲的邪修怎么这些年越来越猖狂,原来根子在五毒山。
  道友这一出手,也算是替方圆万里的修士除了一大害。”
  凌虚子听完,沉吟片刻方才开口,语气比熊羆冷静许多,却也同样带著几分感慨:
  “五毒教在西牛贺洲盘踞数千年,教中邪法层出不穷,散修和小宗门没少受他们的祸害。
  道友此番以一己之力將其连根拔起,贫道佩服。”
  说著站起身来,郑重地朝吴耀行了一礼。
  吴耀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如此。
  又说了一阵话,吴耀便起身走到殿外,眾人也都跟了出来。
  他从腰间解下五毒袋。
  袋口一开,先將五只炼虚合道巔峰的五毒御兽尸体取了出来。
  五具虫尸落在观门前的石板上,虽已死去多时,但毒囊中的毒性仍被封存完好。
  最后他才將仇元常那尊暗金色的雕像取了出来。
  虽然已是一具死物,但散仙级別的气息残留仍在,光是往那一放,周围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熊羆和凌虚子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遗骸。
  熊羆绕著那尊金像走了两圈。
  伸手敲了敲,指节叩在暗金色的金属表面上发出鐺鐺的脆响,嘖嘖称奇:
  “这就是五毒老祖?散仙之躯被財毒活活封成金像,这死法也算是独一份了。”
  凌虚子则蹲在五具虫尸前仔细查看了一番,回头对吴耀道:
  “这五具御兽都是炼虚合道巔峰的修为,毒囊完好,精血未散,是炼丹的上好材料。”
  吴耀点了点头,又从储物袋中將那只青铜丹炉取了出来,放在观门前的平地上。
  “五毒归元丹。”吴耀开门见山,“我准备再炼两炉。”
  凌虚子闻言,眉头微皱,走上前来指著那五具虫尸和仇元常的金像算了一笔帐:
  “道友,炼一炉足矣。
  当年道友给了贫道和熊羆各两颗归元丹。
  我二人各自闭关突破地仙时只用了一颗,还剩下一颗。
  加上那两颗,咱们手头共有六颗归元丹。
  七位师妹如今修为尚在炼气化神和炼神返虚之间。
  距离炼虚合道圆满还有一段路要走,一人一颗便足够用了。
  一炉出丹九颗,绰绰有余。
  仇元常这具散仙尸身品阶太高。
  用来炼归元丹反倒浪费,不如留著研究其他丹方。
  五毒丹经上不是还有几张地仙级別的丹方一直没凑齐材料么?”
  吴耀等他说完,方才摇了摇头:“一炉不够。”
  他转身望向站在殿门边的七姐妹。
  红蛛正领著几个妹妹往殿中搬茶具,听到这边的话头,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放慢了几分。
  吴耀收回目光,语气平静:
  “其中一炉確实是给七位师妹备的。
  她们跟了我这些年,修为虽有长进,却始终没摸到炼虚合道的门槛。
  她们底子薄,更需要丹药辅佐。”
  七姐妹在殿门口听得真切,紫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红蛛轻轻按住了手背。
  红蛛只是低低叫了一声“师兄”,后头的话便咽了回去。
  “但另一炉,不是给自己人用的。”
  吴耀话锋一转,目光在熊羆和凌虚子脸上各停了一瞬。
  “你们二人都已是地仙,有些话不必我多说。
  散修的苦处,你们比谁都清楚。”
  这话一出,熊羆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凌虚子捋须的手也停了下来。
  “我们这几个人,说得好听是散修,说得难听就是没根没脚的野修。”
  吴耀的语气平淡,却字字见骨。
  “没有宗门庇护,没有师门传承,没有靠山,没有资源。
  功法要靠自己四处搜寻,丹方要靠机缘巧合才能偶得,法宝法器更是想都別想。
  你我几人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靠的是一路互相扶持,加上几分运气。
  但运气不会每次都站在我们这边。”
  他顿了顿,看向凌虚子:
  “凌道友的丹道造诣不低,但丹方从哪来?
  一本太清丹鉴还是从游方道士遗落之物中偶然所得。
  五毒丹经是我杀了五毒道人才夺来的。
  你自己想创一张新丹方,推演了不知多少回。
  没有前辈的丹经做参照,光是试错便要耗去多少年月和材料?”
  凌虚子默然不语,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吴耀又看向熊羆:“你的黑风洞独占一条灵脉,在西牛贺洲散修中已算不错。
  但你修炼至今,除了那些从丹药和讲道中得来的提升,可曾有过一件像样的法宝?
  可曾有过一套完整的传承功法?
  你那一身本事,大半是靠扛石头跑山硬练出来的。
  虽说底子扎实但若对上那些名门大派的同阶修士。
  人家法宝一出、阵法一放,你能撑几个回合?”
  熊羆挠了挠头,闷声道:“道友这话虽然扎心,倒也是实话。”
  “这就是散修。”
  吴耀环顾眾人,“你我皆是如此。
  没有传承,就只能拿东西去换。
  当年我在五庄观听道时,积雷山摩云洞的玉面公主也在场。
  她不过是一只灵狐,修为未必比你我高多少,但为何能招揽地仙级別的护卫?
  因为她爹万岁狐王有一整个积雷山的家底给她。
  她有资源、有灵脉、有丹房器阁。
  散修想要什么她就能给什么,自然有人愿意替她卖命。”
  他停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那尊暗金色的雕像上:
  “五毒归元丹能助炼虚合道圆满的修士突破地仙。
  对於散修而言,突破地仙的丹药意味著什么,你们心里都清楚。
  天底下的散修有多少卡在炼虚合道圆满,一辈子跨不过那道门槛?
  他们缺的不是苦修,缺的就是一个契机。
  而我们的五毒归元丹,就是这个契机。
  这一炉丹药不是用来送人的,是用来换东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