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替死者
  荒径穿林,层峦叠翠。
  轴转鸟和间,驴车暮色,时光缓凝似滯。
  “抓个天家郎哟,换得银千两哟。置地盖房娶娇娘,快活富家翁哟……”
  “大当家快先別唱了,可是將他打死了?怎的这会没动静了?”
  陆安迷糊间恢復了些意识,只觉喉间乾涩如灼,睁眼也依旧是一片漆黑,似乎是被人蒙了眼。
  他想动,却发现浑身上下没有半分知觉和触觉,好似血液都才刚开始重新流通。
  记忆开闸倒灌,飞机失速、金属尖啸、刺目白光、失重坠落……
  那种高度掉下,他绝无生还可能。
  那现在这是哪里?
  此时前面的人还在说话。
  “万一真死了怎么办?毕竟是煤山自縊那位爷的二皇子,真死了咱还得提前想好说辞。”
  粗糲声音犹豫道:“死活都成,大不了折些赏钱!”
  短暂的沉默,似乎两人犹豫了片刻。
  隨后,陆安便听一声“吁”,伴隨著韁绳勒紧与木板摩擦的吱嘎响,身下的顛簸戛然而止。
  二皇子?煤山自縊?
  陆安混沌的脑中流过一缕清明,作为一个歷史系毕业生,他自然知道那煤山自縊的,岂不是明朝崇禎皇帝吗?
  而自己明明是死了,为何会在这里?难道……
  一个荒诞却唯一合理的解释浮上心头。
  还没等他想明白,眼前便骤然一亮,蒙眼布条被粗暴扯掉。
  刺眼阳光让陆安短暂炫目,他眯著眼,好一会儿才適应过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留著潦草山羊鬍的老脸,套著件旧儒衫,一双小眼睛正滴溜溜地打量著他。
  这老脸旁边还有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满脸横肉。
  “欸!眼皮动了,活著呢!”山羊鬍老头扭头嚷道。
  那山寇过来瞥了一眼,哼道:“死了也无妨!少些赏银罢了,省得他嘴硬不认,还麻烦得紧!”
  陆安此时逐渐缓过劲来,四肢开始传来麻木的知觉,但似乎距离能动弹还需要一会,可脑子已是清晰许多。
  霎那间他心思电转。
  首先,自己飞机失事必死无疑,现在却有了完好身体,结合眼前所见这两人的装扮,和之前的这两人所说的“煤山自縊”、“二皇子”、“赏银”。
  这什么倒霉事!
  他心中破口大骂,穿越成皇子也就罢了,好歹还能享受荣华富贵,可却是个被绑了要拿去请赏的倒霉蛋?
  陆安目光急速扫视。
  一辆破旧驴车,木板粗糙,自己蜷缩其上,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车周围,或站或蹲著十来个面黄肌瘦的山寇,手持锈刀杂棍,神色萎靡。
  陆安瞧见那山羊鬍老头又拿起那块脏兮兮的蒙眼布,探身欲再蒙来。
  他当即深吸一口气,扯著嗓子骂道:“尔等怎敢如此!我侍卫即刻便到,还不速速给我鬆绑!若此刻反正,可算尔等护驾有功,日后个个封赏,飞黄腾达不在话下!”
  他试图模仿影视剧中皇子语气,来个先声夺人,萝卜大棒齐下,许个空头支票先,目前还啥也不知道,至少得镇住场面再说。
  谁知,那山寇头目和山羊鬍师爷闻言俱是一愣,两人相互交换了个眼神。
  旋即,那山寇猛地一巴掌摑在陆安后脑,骂道:“还真把自个当皇子不成?!”
  陆安被打得发懵。
  什么?我不是吗?
  那山寇骂骂咧咧不止,作势还要打,山羊鬍师爷连忙拉住他:“大当家別动气,这入戏了好,入戏了好阿!”
  “总比刚抓著的时候死倔著不认要强!难得咱们能抓著个有几分像的,如今他自己肯认,岂不省事?”
  山寇听了怒气稍息,点了点头砸吧嘴道:“也是。”
  他立刻转向陆安,恶狠狠道:“你给老子记住了,见了彭少司主,也要这般说!见了清军大人更是要这般说!若是敢胡言乱语坏了老子的事……”他做了个割舌的手势,“老子就扯了你的舌头餵狗!”
  彭少司主?清军?
  陆安心念急转,听来像是少民土司,竟与清军牵扯?难道现在已是南明时期?
  这是要拿自己这个“皇子”,去向清廷邀功请赏?若真皇子,清廷必杀之而后快。可自己是假的……岂不是要替真皇子去死?
  天崩呀,穿个真皇子也就算了,穿个假的,还得代替真皇子去死,这哪儿说理去?!
  师爷捻著山羊鬍,沉默片刻,眼中忽掠过一丝阴鷙:“不过我转念一想,大当家你刚才说得对。万一这小子见了彭少司主又改口不认,咱们到时候可不好脱身。”
  山寇眉头拧紧:“都怪老二不慎让那真皇子逃了!”
  “好在那皇子行李里还有这身衣裳在,这袍子可是货真价实的龙纹锦袍,总能糊弄一二吧?”
  师爷摇头道:“终究是有风险,再说了彭少司主拿了人,也是要把他呈给清兵,清兵还不是得杀他?咱们何必冒这个险?不如……”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乾脆就在这里了结了他,死人总不会坏事吧,也免得生变……”
  山寇犹豫间,师爷已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刃在阳光下泛著金属冷光。
  陆安大惊失色,心臟狂跳。
  不行,绝不能死在这儿!
  陆安急智陡生,他喊道:“且慢!我虽非皇子,亦是县城大富独子!尔等留我性命索要赎金,岂不比冒险交一具无名尸首换那点悬赏,多得十倍百倍?!”
  闻言师爷动作一顿,狐疑地上下打量他:“富户独子?若是你家真有钱,为何抓你时你又那般寒酸?”
  陆安顺著话头急编:“途中遭了悍匪,我与家僕互换了衣裳分头逃命,这才落单被你们误擒。”
  见师爷仍是不信,陆安索性学著之前看的紈絝子弟:“你还別不信,我陆家虽非王侯,却也颇有资財,这府库中苏松上等丝绸堆积如山,专聘的扬州厨子,淮扬菜更是堪称一绝。咱春日食太湖银鱼、长江刀鰣,夏日尝岭南荔枝、西域葡萄,秋必有软烂熊掌佐酒,冬用长白山参煨汤。
  家母妆匣里,那暹罗的象牙梳、南洋的珍珠串、西域的猫眼石……哪一样不是价值连城?赎我一人,花个区区几千两银子,何足道哉!”
  他一口气便说了许多,专挑那些山野草寇绝难见识,却又隱约听说过的稀罕玩意。
  说话间一气呵成,眼神更是睥睨,不似作假,更真真是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样子。
  这一副作派和说辞倒真唬得那头目眼睛发亮,他忍不住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转向师爷:“师爷,你瞧这……”
  师爷却仍不信,他皱著眉头紧盯陆安,似乎要看清他的虚实:“那你说你家在何处?离此可远?”
  陆安心中一紧,此刻他连自己此刻身处哪个省都还不知道。
  但他面上强作镇定,反问道:“我昏迷已久,不知现下到了何处?”
  山寇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快到酉水沙山埠了,彭司主的大营就在三十里外,彭司主若是派人来接,怕是要不了几个时辰。”
  这是在催自己赶紧说,陆安脑子飞快转动,酉水是沅江支流,流经湖南湘西。沙山埠应该是某个渡口或码头。
  他只能赌一把,装作轻鬆道:“原来已近酉水,那东边八十里鹅城便是。我家就在城中。只要到了地头,只需带我手书一封进城,便可让我爹奉上至少白银六千五百两!”
  他故意將数目说得极具体,六千五百两,足以让这群山寇逍遥半生。
  头目呼吸明显粗重起来,再次望向师爷。
  师爷小眼珠转动,仍在犹疑:“鹅城?未曾听闻……”
  你们自然没听说过,因为都是他瞎编的!
  陆安正准备再添一把火,却忽然听见驴车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几人同时侧目望去,只见队伍前头,一个十七八岁的白衣少年不知何时,竟与开路的山寇们撞在了一处。
  那少年身背长剑,微微低著头,对周遭几柄闪著冷冽寒光的兵刃恍若未见。
  开路的山寇也一时愣在原地,他们这十余人持刀握棍,一看就不是什么善与之辈,寻常百姓见了无不远远避让,此刻竟还人敢径直撞上来。
  山寇们互相递了个眼色,从四面八方慢慢围拢过去,为首的山寇喝骂了两句,伸手便要去揪扯那少年衣襟。
  便在山寇手刚要碰到对方肩头的一瞬,少年骤然侧身抬臂,反手握住剑柄抽剑出鞘,借著侧身发力的势头疾刺而出。
  “噗嗤!”
  那山寇喉咙处血箭飆射,哼都未哼一声,便软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