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名王
  永历六年七月一日,午后。
  桂林城郊。
  严关既破,桂林门户洞开。
  李定国大军在严关短暂休整后,立即於七月一日午后抵达桂林城郊。四万大军徐徐展开,绕城三匝,將桂林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陆安站在城外一处高坡上,放眼望去,只见明军旗帜遍野,在风中猎猎作响。
  数万士兵列阵城下,铁甲在阳光下耀眼生辉,军鼓声震天动地,整座桂林城,已被围得像铁桶一般。
  城头上,清军旗帜稀稀落落,守军缩在垛口后面瑟瑟发抖。
  李定国策马来到阵前,看著桂林城,目光平静。
  而与此同时的城头上。
  孔有德也在城墙上瞭望。
  他站在城楼上,扶著垛口,看著城外那漫山遍野的明军,脸上面色惨白。
  军威甚壮这四个字,他以前只用来形容过满清八旗。
  可现在,他要用这四个字来形容那些他曾经瞧不起的“流寇”。
  那些曾经的“流寇”阵列整齐,旗帜鲜明,士气高昂。他们在城外扎营,埋锅造饭,砍树造梯,在做攻城前的准备,一切都井井有条,丝毫不乱。
  孔有德长嘆一口气,他想起昨日那一仗。
  “王爷……”
  身边一个亲兵过来低声道:“城里的青壮都徵集上来了,但加上溃兵也只有五千上下,而且这些青壮都没打过仗……”
  孔有德咬著牙,没有说话。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南寧的援军还没到,柳州的援军还在路上,梧州的援军更是连影子都没有。而且就算他们来了,也不一定衝破李定国的包围圈?
  他忽然转身,大步走下城墙。
  “传令!紧闭城门,发动百姓死守待援!再派人突围飞檄沈永忠、柯永盛、尚可喜、南寧、柳州、梧州,让他们加快速度!火速来援!”
  亲兵们领命而去。
  孔有德站在城楼下,抬头看著天空,目光空洞。
  他心里清楚,那些援军,怕是来不及了。
  ……
  七月二日,李定国下令打造攻城器械,隨后开始猛攻桂林。
  云梯、衝车、撞木、飞梯,各种攻城器械轮番上阵,明军士兵举著盾牌,顶著箭雨,一次次往城墙上冲。
  桂林城內孔有德拼死守城。
  他亲自登上城墙,督战指挥,滚木礌石,灰瓶金汁,箭矢火銃,所有能用上的守城武器都用上了,城墙下堆满了明军的尸体,但明军还是不要命地往上冲。
  攻城战期间,陆安也立在李定国身边,望著这惨烈的攻城战。
  他想起自己的土营,於是向李定国提议说:“王爷,晚辈麾下有一土营,擅穴地爆破。
  若王爷准许,晚辈可让他们从全州赶来,我等有自家崩城墙之法,只需挖地道至城墙下,最多只需七日就可破此城!”
  李定国沉吟片刻后,却是摇头道:“不必。”
  陆安一怔,李定国则是望著著桂林城,目光沉静:“桂林城以后是咱们的地方,能少破坏一分,便少破坏一分。崩城后城墙崩塌,以后修復又要花多少钱粮?
  况且清军援军不断逼近,故而此战需速胜,否则这十天半个月一过,恐迟则生变。”
  说完这些,李定国又展顏一笑,自信道:“而且,东平伯放心,本王已有破城之法。”
  见此情况,陆安只得不再多说。
  ……
  七月三日,明军继续猛攻。
  桂林城摇摇欲坠。
  孔有德站在定南王府的书房里,呆呆地看著墙上掛著的地图。
  地图上,广西全境尽收眼底。全州没了,严关没了。
  眼下隨著明军进攻得越来越近,城內数千溃兵和民壮也渐渐不支,这桂林,马上也要没了。
  他长嘆一口气,隨后拿起笔,蘸了墨,开始写遗嘱。
  “……吾自崇禎年间从登州东渡,归附大清,二十余载,大小百余战,未尝有此败绩。今桂林孤城,援军不至,城破在旦夕间。吾岂可復为俘虏?城破之日,吾当闔门自焚……”
  他的手在抖。
  写完遗嘱,他叫来儿子孔庭训。
  “庭训,这是为父的遗嘱。城破之时,你……你带著这个,若能突围,便交给皇上。若不能……”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孔庭训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孔有德挥了挥手,让他下去。
  隨后孔有德开始收拾屋里的珍宝玩物,一件一件將它们整整齐齐地摆在屋子中央。
  直至金器、玉器、字画、古玩,堆成了一座小山。
  看著那些东西,孔有德苦笑了一下。
  若这些东西,带不走了。
  那便一起烧了吧。
  ……
  七月四日,午时。
  武胜门。
  明军架起云梯,开始最猛烈的一次进攻。无数士兵沿著云梯往上爬,前面的掉下来,后面的立刻补上去。
  城头上,清军拼死抵抗,箭矢、滚木、礌石不要命地往下砸。
  可明军太多了。
  终於,有明军士兵爬上了城头!
  先只是一个,隨后很快是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明军登上城墙,和清军展开肉搏。
  就在这时候,城门忽然从里面打开!
  孔有德的部將王允成成功被李定国策反,带著一群亲兵砍翻了守门的清军,从內打开了武胜门!
  “明军进城了!”
  “败了!”
  城外的明军像潮水般涌进城门!
  清军彻底崩溃!
  有人扔掉武器投降,有人转身就跑,有人还在抵抗,转眼间就被明军团团围住,隨即被乱刀砍死!
  孔有德浑身浴血逃回自己定南王府里,他听见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隨即站起身,看著满屋的珍宝,又看了一眼墙上掛著的那幅字,那是顺治皇帝赐给他的“定南王”匾额。
  他点燃了火摺子。
  火苗舔上那些珍宝,舔上那些字画,舔上那幅匾额。
  火越来越大,越烧越旺。
  孔有德站在火中,一动不动。
  火光舔舐著他定南王府的樑柱,满城杀声轰然如雷。
  孔有德將半生搜刮的金玉、珠玩、锦缎、宝器尽数堆在殿中,垒成一座刺目的宝山。
  他额带箭伤,甲冑染血,拄剑而立,望著这堆曾最喜欢的俗世浮华,他忽然发出悽厉大笑,隨即喃喃自语道:
  “某孔有德,辽东一卒,起於行伍。少隨毛帅,臥雪辽东,原想一刀一枪,搏个功名,留名青史。
  奈何因为一只鸡,致使命运多舛,帅死军散,登州无路,吴桥一叛,身不由己,从此墮入万劫不復。
  渡海归清,凭火器悍勇,南征北討,从恭顺王进封定南王,坐镇广西,手握生杀。这堆珍宝,是千里膏血;这顶王冠,是百城尸骨。世人骂我,某何曾不知!”
  “这一生,先负毛帅,再负明,以同胞之血,换异族之荣,今日李定国破城,桂林倾覆,大势已去。”
  话落,他拔剑在手,寒光映火。
  “某负人一生,罪孽满身,今日自了,不劳敌手,后世骂名,也坦然受之!”
  烈焰骤起,吞没宝山,也吞没了这位清廷的末路汉奸藩王。
  只留最后一句,隨烟火散尽。
  “来生不入乱世,不做將军,不做叛臣!”
  孔有德本是辽东悍勇之士,早年投身东江总兵毛文龙麾下,以驍勇善战深得器重,被收为心腹义孙,赐名毛永诗,在皮岛一带屡挫后金,是明朝辽东防线的得力干將。
  毛文龙被袁崇焕擅杀后,他顿失依靠,辗转投奔登莱巡抚孙元化,执掌精锐火器部队。
  崇禎四年,他奉命驰援大凌河,行至吴桥遭遇大雪断粮,沿途州县闭门罢市、士绅冷眼相待,麾下士兵仅因偷食当地望族王象春家一只鸡,便被豪强逼迫处以“穿箭游营”的奇耻大辱。
  一边是麾下为国赴死却饥寒受辱,一边是明末重文轻武、官绅欺压的凉薄世道。
  走投无路的孔有德被部下裹挟譁变,发动吴桥兵变,事败后只能携红夷大炮与能工巧匠渡海降清,从此踏上一条永远无法回头的路。
  他降清后备受重用,隨清军入关南征,镇压抗清势力,受封定南王镇守广西,至此,他已为清廷卖命半生,再无退路。
  顺治九年,这严关一战大败亏输,困守孤城后自知罪孽深重、绝无生路,最终手刃妻妾、纵火自焚,落得身死族灭的下场。
  从抗金忠勇之將,到被逼投清的叛臣,再到穷途末路的藩王,一生皆被时局与抉择裹挟,终究在血与火中走向自我毁灭。
  可嘆世道复杂,很多人也並非是非黑即白。
  很多事情,也被模糊了善恶对错,只有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