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北进
  队伍很长,但走得也快。
  大约等了一个时辰,终於轮到他了。
  桌子后面坐著一个穿赤色布面甲的兵,二十来岁,板著脸,不苟言笑。桌上放著纸笔,旁边放著石锁。
  那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道:“姓名?”
  王得贵眯著眼赔笑道:“小人王得贵。”
  “可有特长?”
  王得贵一愣:“特长?”
  “就是会什么擅长的,比如铁匠、跑得快、知马性、会骑马等等都算。”
  王得贵想了想,老老实实道:“没有。”
  那兵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叉。
  “以前可当过兵?可使过什么武器?”
  王得贵道:“没有。”
  又是一个叉。
  “举石锁。”那兵指了指旁边的石锁。
  王得贵走过去,弯腰抓住石锁,使劲往上举。一个,两个,三个……举到十几个的时候,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只好放下。
  那兵看著,又是一个叉。
  他把纸转过来给王得贵看,上面一连三个叉。
  “你都不合格,走吧。”
  王得贵愣住了。
  他以前最瞧不起的就是当大头兵的傢伙,觉得那些都是把脑袋別裤腰带上的苦哈哈。
  现在他落难了,想来当这个他以前瞧不起的兵,结果人家还不要他?
  他顿时急了:“军爷,军爷,您行行好,我几天没吃饭了,刚才属实没力气,您让我过了吧,我一定好好当兵,上阵杀敌!”
  那兵不耐烦地摇摇头:“不合格就是不合格,下一个。”
  王得贵还要再说,旁边忽然走过来一个同样穿赤色布面甲的兵,也只有二十来岁,但看起来比刚才那个和气些。
  负责考核这个兵看见他,立刻恭敬地叫了一声:“旗队长!”
  被称为旗队长的人点点头,走过来,拿起刚才那全是叉的纸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和顏悦色地注视王得贵道:“你先別急,你再想想,你还有没有什么特长?什么都行。”
  王得贵心里一暖,拼命回想。
  他有什么特长?
  坑蒙拐骗算不算?
  可这话他不敢说。
  他绞尽脑汁,忽然灵光一闪:“小人识字!小人识字!”
  旗队长眼睛一亮,立刻道:“你能识多少字?”
  王得贵有些得意地嘿嘿一笑:“小人聪明,少说也识得……一千个字!”
  旗队长点点头,对刚才那个兵道:“我听说上头后头回到重庆之后,要成立一个中军部,需要的就是识字多的人,他识字,算是特长兵,让他通过吧。”
  那兵迟疑道:“可中军部还没正式要人,他这几项都不合格,这……”
  旗队长道:“没事,让他来我旗队先做个火銃手,没问题的。”
  这兵士听见长官发话,终於点点头,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王得贵看著那个圈,长出一口气。
  有饭吃了!有地方住了!
  定完这事,那旗队长转身就走,可不知为何只走了两步,却又像是想起什么来似的。
  对方突然回过头来,来到王得贵面前,突兀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相信你,你会是个好兵的。”
  王得贵愣住了,他懵懵地瞧著那张方正的脸。
  心想,这人……图什么?
  咱们素不相识,他一个落难的混混,为什么这般相信我?
  但他也知道这是自己上司,於是急忙挤出笑脸,点头哈腰道:“谢过官爷给我餬口的差事,我一定好好干!”
  旗队长点点头,道:“如此最好,不过眼下我军马上要开拔,你入营之后先拿著腰牌跟著輜重辅兵走。等著上头让整编的时候,会来叫你统一训练,再正式入营。”
  王得贵连连点头:“小人明白、小人明白。还请问官爷贵姓?到时候小人好找官爷。”
  旗队长道:“我姓李。”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
  ……
  永历六年,九月中旬。
  由陆安和马进忠组成的北路联军短暂在长沙停留数日,隨即离开长沙,开始持续往北进军。
  率湖广清军残部退守岳州的沈永忠紧急布防,试图阻止明北路军北上。
  然而湖广清军数月来一败再败,陷师失地,面对夺取长沙后明军的数路齐出,更是毫无战心。
  北路联军兵锋所指,所向披靡,先行攻破湘阴,隨后逐步攻略湖南北部、出寧乡、攻略常德,直至北进,抵达湘阴。
  此后北路联军又连克湘阴、岳阳外围据点,击穿沈永忠在岳州南部组织的防线。
  岳州清军经此连续打击,据点接连失守,岳州的实际兵力逐渐削减,仅剩万人左右。
  同时岳州也成为清军在湖广长江以南的最后堡垒。
  永历六年九月下旬,岳州以南官道。
  秋色已深,官路两旁的稻田早已收割殆尽,只剩下齐整的稻茬在风中瑟瑟发抖。偶尔有几株晚熟的野菊,在田埂边开得金黄,却被行军的队伍踩得七零八落。
  这支行进队伍在官道上绵延了十余里。
  陆安勒马立於道旁一处土坡上,注视眼前缓缓北进的队伍。此时前锋已过,中军正行,后队的輜重车还在数里之外。
  秋日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下来,照在那些士卒上,闪耀於刀枪之上,也照在那些黝黑的面孔上。
  依旧是马进忠的部队在打头,对方的部队核心以陕甘人为主,其军中骨干跟著马进忠已是打了十几二十多年的仗。
  这些人先是从起义农民军开始,再被收编成大明官军,再从官军到抗清义师,几经沉浮,却始终没有散,其中百战老兵比例很多。
  后面跟著便是陆安还未完成整编的赤武营。
  赤武营此前双桥一战伤亡四成,於全州休整月余后,轻伤员復员一成,如今缺编三成。
  最前面的是胡飞熊和刘坤带领的第一、第二千总部,这是双桥之战打出来的老底子,虽然有伤亡,但骨架还在。
  在原本战兵之后,官道上一片队伍稀稀拉拉,走得七零八落,便是新兵了。
  这些是在长沙新募的青壮,但不全是长沙兵,也有许多是从李定国在桂林给陆安徵集的那一万五千广西百姓中募的。
  此时这些未经训练的新兵有的穿著破旧的短衣,有的乾脆光著膀子,肩上扛著临时配发的长矛,三三两两地走著。
  不时有人跑到路边的小沟里舀水喝,惹得带队的伍长、什长们一阵喝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