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血地
  隘口平地,赤武营近战阵列。
  胡飞熊听见那天鹅音,隨之举起手中雁翎刀。
  他此时全身披掛双层铁甲,站在阵列第五排的千总旗下。
  前面是四排刀盾手与长枪手交错,圆藤牌上下拼叠,顿在地上,倾斜四十五度角,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壁。
  长枪从盾牌缝隙间伸出去,枪尖朝前,枪尾斜著杵在地上,以做拒马使用,此刻密密麻麻像一片枪刺森林,在阳光下泛著金属虹彩。
  在这密集枪盾阵后,是二十多排候补长枪手、刀盾手,他们將在接战后朝前涌去,以隨时补上队形缺口
  藤牌、长枪前后交错,层层叠叠。
  这赤武营八百近战步兵,此时便是排列成如此紧密的队形以堵住这平地隘口。
  胡飞熊举起手中长刀,用尽全身力气狂呼:“呼!!!”
  八百近战步兵齐声怒吼:“虎!虎!!虎!!!”
  胡飞熊只觉得脚下的土地都在疯狂震颤,耳中充斥的不再是两侧坡上火銃声,而是如同滚雷般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以及那足以撕裂云霄的,无数建奴骑兵发出的恐怖嚎叫!
  身后隨之而来的天鹅號音与节奏沉稳的步鼓声交织,响彻湘南密林。
  清晨阳光破晓,明军队伍中不时闪过金属的冷冽光泽,那是甲钉与兵刃反射的光芒。
  所有士卒做完准备,皆是极目向前望去。
  在前方。
  奔驰的骑兵洪流,眨眼间已然近在眼前,排山倒海涌来,带著踏破山河的气势!
  “迎接撞击!!!”
  胡飞熊的吼叫声瞬间被巨响淹没。
  下一刻,轰!!!
  最前排的明军铁甲枪盾阵,如同被巨浪狠狠盖头砸下!
  前排许多人无数人连人带甲,被一匹匹高速衝来的战马猛地撞得倒飞出去数步远,沉重地砸落倒飞在地上!
  整个阵列前沿,儘是人仰马翻!
  长枪藤牌折断的噼啪声、战马的悲鸣、清军的怒吼、两方士兵临死前的惨嚎……彼此交织混杂。
  胡飞熊只觉得一股巨力撞在身前的盾牌上,撞得他整个人止不住的连续急退,他撞在身后士兵身上,那士兵又往后撞,一重重撞过去,一连退了七八步才堪堪稳住!
  有人被撞飞了,有人被撞倒了,有人被战马踏在蹄下,有人被长枪捅穿!鲜血在人群交锋线上肆意喷洒!
  可阵列没有散!
  活著的刀盾手用肩膀死死顶住盾牌,长枪手把枪尖狠狠捅进战马的胸膛,士兵踩著同伴的尸体,拼命向前,填补那些被撞开的缺口。
  清军骑兵贯入阵列,可他们之前被层层卸去马力后,已是没了足够衝击力,无法直接贯穿明军阵列。
  因此他们堪堪撞入三五排阵列便已是强弩之末,停下来的清军骑兵很快便被长枪捅死,亦或被刀盾砍翻,转眼便在淹没於人海!
  胡飞熊稳住身形,重新站稳,他快速抹了一把脸上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血,然后狂呼:“稳住阵型!反击!反击!!”
  步兵身后,中军的战鼓也开始有节奏地擂响。
  “咚!咚!咚!”
  每一声鼓响,就是一次刺杀。
  每一声鼓响,就是一次劈砍。
  长枪手们按照操练了无数遍的动作,刺杀!收回!再刺杀!再收回!
  枪尖捅进眼前人体,抽出。
  再捅进,再抽出!血顺著枪桿往下流,直至湿透红缨,然后连珠般滴落在地!
  刀盾手们挥刀砍杀,砍马腿,砍人腿,刀光闪烁间,鲜血喷洒!
  不断有敌人被马刀砍中倒下,有清兵被长枪捅穿倒下,清兵也拼命朝前砍杀突刺。
  双方活著的人皆状如疯魔,叫骂声嘶喊声嘈杂一片,充斥所有。
  后续清军骑兵仍以狂猛之势朝前涌来,前排明军枪盾手直接迎击!
  甲冑的金属碰撞声与刀锋破空之鸣交织,各式武器在空中狂乱挥舞。
  成群的长枪如毒蛇般吞吐,清军前排马上骑兵面对无数长枪刺来无法辗转腾挪,齐刷刷跌落下马。
  廝杀死斗持续加剧,双方阵型交错处尸体越来越多,都只能踩著死人的尸体继续廝杀,战马踏著主人的尸体无助奔走。
  清军后排响起嘶吼,无数飞斧、投枪从前方人群头顶飞出!
  胡飞熊听见几声闷响过后,数名长枪手扑跌在地,战力大减。
  双方战线渐渐胶著,前排倒下一人,后面立刻被挤上一人填补。倒毙者层层叠叠,脚下血水漫溢,片片殷红已不见湘南土色。
  胡飞熊砍翻一个衝进来的骑兵,抬头望了一眼。
  清军还在往里面涌,可对方已是衝击力耗尽,完全冲不动了。
  而赤武营阵列长枪如林,刀光如雪,隨著稳住阵型开始稳步朝前推进,各种武器起落挥舞间,鲜血染红了整个隘口。
  最前排,刀盾手们只顾用肩膀死死顶住盾牌,长枪手们则从盾牌缝隙间不断朝前捅刺。
  试图冲阵的清军骑兵一个接一个被捅下马,被迫开始下马作战,与明军展开近距离死斗。
  胡飞熊千总部步鼓手敲著稳定的鼓点,將阵列牢牢稳在原地。
  这隘口阵列稳住了。
  刚才那一波撞击,明军前排倒下超过上百,可后面的人立刻补了上去,活著的刀盾手把盾牌重新形成歪歪扭扭的一线。
  清军骑兵儘管还在往前涌,可他们冲不动了。
  这片隘口太窄,八丈多宽的通道,最多同时容纳二十来骑並行,前面的人冲不进去,后面的人就算拼命往前挤,也只能被人潮堵住。
  那些骑兵挤在一起,你撞我,我撞你,马刀挥舞不开,长枪难以施展。有人被挤下马,瞬间被乱蹄踩成肉泥。
  有人想往后撤,却被后面的同伴堵住退路,有人急红了眼,不管不顾往前冲,眨眼间便被三根长枪同时捅穿。
  头上半空不停有飞斧投枪带著破空“呼呼”声落入明军阵线,旋即带来声声惨叫。
  与之相对的,隘口两侧陡坡上,明军火銃声也一刻不停不断打放。
  “砰!砰!砰!砰!”
  铅弹从高处倾泻而下,暴雨般撞入拥堵的清军骑兵群里。
  每一轮齐射,都伴隨著数十清兵惨叫落马,带著大片人仰马翻。
  此时此刻,那些鸟銃根本不用瞄准,往人最多的地方打便是,反正到处都是人,就算不中人也能中马。
  胡飞熊心中大定。
  这帮清八旗精锐,完了!
  恰好就在这时,身后又传来炮声!
  胡飞熊抽空回头,就看见三十门虎蹲炮再次喷出火光!
  数十道灰色的轨跡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越过他的头顶,越过前排廝杀的士兵……
  “轰!轰!轰!轰!”
  那些炮弹砸进了拥堵在隘口的清军骑兵潮里!
  霰弹在半空炸开,无数铁砂、碎石、铅子恍如凌空银雨般倾泻而下!
  顷刻之间,胡飞熊便看到清军骑兵最密集的地方瞬间被清空了一大片。
  人的惨叫和马的嘶鸣混在一起,清兵人潮之中有捂著脸在地上打滚,有人抱著断腿惨叫,有人被三四发铁砂同时击中,浑身冒血,当场毙命!
  有人被四散飞溅的弹丸击中面目,却又未立即毙命,只得跪在地上徒劳的抓捂自己血肉模糊的伤口,放声哭嚎。
  隘口处尸体摞著尸体,伤者压著伤者。
  清军后队许多清骑想要抽身而出,打马便往后跑,却被后面的骑兵堵住,不断有人在人群用满语喊著什么。
  身后虎蹲炮炮声还没停。
  很快,便又是数十发发射,又是漫天铁砂!
  清军又是成片的人倒下!
  眼见胜利天平愈发向己方倾斜,胡飞熊眼睛大亮,他猛地举起手中长刀,用尽全身力气狂呼:“反推!反推!杀!!!”
  身后,他的千总旗猛地朝前挥舞!
  步鼓手抡起鼓槌,狠狠砸在牛皮鼓面上,不是稳定的节奏鼓,是急促的衝锋鼓!
  “咚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如雷,催人向前!
  “杀!!!”
  隘口处剩下六百余步兵齐声怒吼,盾牌前推,长枪前刺吞吐,刀光闪烁,旋起旋落在冬日朝阳下,泛起金属虹彩。
  清军骑兵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被活活推著往后倒退!战马嘶鸣,人惨叫,鲜血喷洒!
  每推进一步,脚下就多一层尸体;每推进一步,冲入隘口的清军就倒退一步!
  赤武营炮兵阵地。
  冉平站在虎蹲炮阵地上,手心里全是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战场。
  隘口处尸体堆叠,清军骑兵被堵得严严实实,前有刀盾长枪,后有自己人拥挤,骑在马上根本动弹不得。
  那些骑兵成了活靶子,被两侧坡上的火銃手一枪一个,被虎蹲炮一炸一片。
  但隘口廝杀的双方已经绞在一起。鲜血飞溅,惨叫起伏,每次呼吸间,都有许多尸体一具接一具倒下。
  那些清军骑兵没了马力,大多数只得被迫下马步战。
  冉平回过头,衝著炮手们大吼:“加快装填!装填完成后即刻发射!自由发射!往人最多的地方打!”
  炮手们光著膀子,浑身是汗,拼命地装填。有人往炮膛里倒火药,有人塞霰弹封土,有人插引信,只听见“咣当咣当”的声响。
  “装填完毕!”
  “放!”
  “咚!”
  又是一发炮弹腾空而起,砸进清军最密集的地方。
  冉平攥紧了拳头。
  狠狠地打,我要看到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