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石头
  永历七年,十一月下浣。
  重庆,府衙,此刻院子里聚了一堆人。
  今日没有议事,也不是看新炮试射,院子里没有瀰漫火药味。此刻院子里十分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惊嘆声和窃窃私语。
  院子中央的石桌上,摆著几十块各色石头。
  那些石头有大有小,小的如鸽卵,大的如拳头,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在阳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顏色有豆绿、油绿、墨绿、黄色,白色、红色等等,还有几块红得发紫的,这些顏色不像寻常石头的灰扑扑,而是通透润泽,如同凝固了的油脂。
  胡飞熊蹲在石桌前,手里捏著一块鸡蛋大小的绿石头,凑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他对这些玩物一窍不通,无端看了半晌,只能撇了嘴递给旁边的袁保。
  袁保跟著袁宗第走南闯北,也是见了很些世面。
  他接过那块绿石头,对著阳光照了照,眉头皱起来迟疑了半天,吐出四个字:“这是……假玉?”
  陆安笑吟吟地笑著摇摇头:“不是玉,这是翡翠。”
  “翡翠?”
  贺道寧接过来,问道:“翡翠不是鸟吗?『翡翠明珠帐』、『翡翠兰苕』,诗里写的那个?”
  陆安差点笑出声来,忍住了:“那是一种翠鸟,羽毛很漂亮,这种石头也叫翡翠,因为顏色和那种鸟的羽毛差不多。”
  眾人一听,都来了兴趣。刘坤挤过来,抓起一块白色的,对著阳光看了半天:“这玩意儿值钱吗?”
  陆安没有直接回答,笑著说:“现在不值什么银子的,你们先看看,若是有喜欢的我一人送你们一块。”
  这下可热闹了。
  阎虎人高马大,挤到最前面,一把便要去抓那最大的,那是一块被雕成白菜形的绿翡翠,通体翠绿,绿得发亮。
  他攥在手里,粗大的手指和那翠绿的石头放在一起,倒是颇为合適。
  “这个好欸!绿油油的,又大,我要这个!”他咧嘴笑道。
  见对方真不客气,陆安顿时一阵心疼。
  胡飞熊抢了一块紫色的,翻来覆去地看:“紫色好,贵气!”
  郝应锡挑了一块白色的,通透得像冰块,对著阳光照,光从石头里透过来,把他的手指照得发红。
  “这东西,跟玉也差不多嘛。”
  刘坤站在旁边,手里也攥著一块,是淡绿色的,不大,但很润。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目光在石桌上扫来扫去。
  王夫之对这些东西比他们懂一些。
  他拿起一块黄色的,放在掌心里端详了片刻,又对著阳光看了看,缓缓道:
  “我在江南时,见过零散富商佩戴这种石头,但不多。但江南士绅皆以和田玉为正统,这种石头,只被唤作『碧石』或『翡翠石』,只当作寻常玩物,不似玉那般贵重。”
  见终於有人知晓这玩意,其他人顿时七嘴八舌询问这玩意到底和玉有何不同。
  王夫之当即摇头晃脑道:“夫玉者,天地之精,石之美而具五德者也,然品类异而质性殊,不可不辨。
  和田之玉为软玉,產於中土,其色尚白、青、黄、墨,温润而泽,如脂如膏,不耀不扬,內蕴光华。
  叩之其声清越以长,縝密以栗,体虽微硬而性韧,温厚近人,是为君子之玉,合於中庸温恭之德。”
  说罢王夫之又举起手中翡翠道:“而这翡翠乃硬玉,出自西南蛮荒缅甸,其色繁艷,绿、紫、红、黄,鲜莹晃耀,光彩外发,通透而露锋芒。
  质刚而脆,色浓而阳,声清而短,外耀而內劲,近於刚烈明丽之象。”
  他放下那块黄翡,又拿起一块白的,摇头道嘆息道:“不过当今这翡翠终究没多少人喜欢,所以並不值钱,如今权贵士绅还是更喜欢真玉,这翡翠大家只觉得是石头,可见其地位。”
  陆安点头,他想起前世看过的资料,这翡翠也是直到清朝中后期才真正火起来。
  当时清廷的乾隆皇帝喜欢,慈禧太后更喜欢,有了名人效应后,从宫廷到民间,从贵族到富商,人人以佩戴翡翠为荣。
  可在这个时代,在康熙、乾隆还没登场的时代,翡翠確实还只是“石头”,不被主流认可。
  但正因为如此,才有机会。后世翡翠市场总额高达上千亿至两千亿,其中高端收藏级便占了一半。
  一旁汪大海也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对这玩意也略有耳闻,此时他扭头问:“公子莫不是想要卖这些假玉给清廷下边的权贵士绅?”
  陆安点头说:“我想尝试一下。”
  陆安心里想著,现在翡翠確实不火,处於“石”的地位而非“玉”,在中华大地上也只有少部分人喜欢,没什么市场。
  远远没达到乾隆时期鼎盛时,一块翡翠千金的地步,但也因此市场弹性会很高。
  陆安也是想了很久,研究了许久做什么贸易產品,才能够持续为重庆输入物资。
  首先如今这战乱年代,普通百姓能保持柴、米、油、盐、布的基础需求消耗就不错了,根本没有其他消费能力。
  只有中上层的士绅权贵才有消费能力,所以陆安提供的东西需要具有对標客群的吸引力。
  相对而言,菸草毕竟对全民身体有逆,陆安不想开这个头;水泥无钢筋配套,三纯水泥脆性极大,反不如青砖结实;做玻璃又无高纯石英砂、缺退火工艺。
  陆安甚至还考虑过让程家成立可以存银给利息的钱庄,但是综合打探之后才发现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如今明末清初社会流动性不大,外来者无本地宗族、乡党、士绅背书,而此时金融业务又只面对富裕士绅权贵,压根就没有什么大眾百姓存银的说法。
  所以钱庄这玩意高度依赖地缘、血缘、业缘构成的关係网络,也就是熟人社会。
  不是新钱庄给些利钱,那些有银子的人就会放心大胆来存的。
  更何况陆安让人打听发现,此时钱庄行业早就有抱团的商会了,叫做钱业会馆。一个新钱庄要开业,需要进入当地钱业会馆才可,否则就会遭到整个行业的攻击打压,根本不可能允许你破坏规则之人进来搅局。
  所以综合考虑下来,陆安最后考虑尝试下翡翠。
  翡翠和容易被仿造的净膏不一样,翡翠原材料只有西南缅甸有,基本就不会有被隨意仿造的可能。
  而且溢价空间可以做到很高,產品属性也导致其运输成本低,而且適配中上层士绅权贵。
  而且这玩意虽然现在不值钱不火,但根据歷史上经验来看。
  这玩意在乾隆朝提出“翠分九品”后,有了乾隆亲自参与鑑定,翡翠瞬间就从石头变为皇家御用玉,一瞬间完成身份跃升。
  翡翠也很快成为权贵新宠,在上层社会形成佩戴翡翠的风尚,后期慈禧太后更是极度痴迷翡翠,一度是“无翠不欢”。
  在大量翡翠製品进入宫廷后,也就成为权力与財富的象徵,受到士绅权贵全民追捧,翡翠价格暴涨,一时可谓是“一寸翡翠一寸金”。
  所以陆安认为这个东西他是可以尝试的,毕竟现在尝试的成本也不高。
  陆安看了一眼站在石桌旁边的那个年轻人。
  那人二十出头,身量不高,白白净净的,穿著一件绸袍,胸前戴著一块小小的翡翠吊坠,这是他身上唯一显眼的东西。
  他站在人群外面,此刻面带微笑,正注视著那些武將们挑挑拣拣自家的东西。
  这是寸世玉,腾衝寸家的少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