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暴起
  只要江防炮开炮,明军这五十艘船就是送死。就算他们侥倖夺下码头,武昌水师近百艘战船也已在水营里准备好了,隨时蓄势待发。
  此后洪承畴便计划依託江防炮台,步步为营,把明军拖入消耗战。
  到那时候,夔东贼的主力船队被牵制在武昌城下,下游的九江、安庆就能腾出手来……
  洪承畴正在心里盘算,忽然听到城墙上传来一阵惊叫骚动。
  不是战斗的吶喊,也不是火炮的轰鸣,而是杂乱无章的、带著愤怒和惊慌的骂声。
  “怎么回事?”洪承畴皱眉,举起远镜朝城墙上看去。
  远镜里,城墙上江防炮台旁边乱作一团。
  炮手们围在炮旁,有的在探头往炮口里看,有的在蹲下来检查火门,有的在互相推搡爭吵。一个炮长模样的军官急得直跺脚,嘴里不断骂骂咧咧。
  “去问!”
  洪承畴放下远镜,脸色沉了下来,“什么情况?为何江防炮迟迟不发炮?”
  他一个亲隨应声急忙飞奔下楼。
  城墙上,骚动越来越大,骂声、爭吵声混成一片,隔著这么远都能听到。洪承畴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很快亲隨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大……大人,大事不好!”
  “说!”
  “炮手发现……发现面朝江面的十几门江防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动了手脚!炮口里被人砸进了楔形铁件,卡死了!不进弹药!而且点火的火门也被熔铅给堵死了,根本点不著!”
  洪承畴的脸色瞬间铁青。
  锻打的楔形铁件,从炮口砸进去卡死,这招阴毒至极。炮管外观完好,炮口朝向江面,看著一切正常,但里面被铁件死死卡住,火药装不进去,炮弹塞不进去。
  就算强行装填,点火必炸膛,整门炮报废。
  火门被熔化凝固的铅堵死,却更为隱蔽。这种手脚外观根本看不出来,火炮照样对著江面,但火门被铅封死,点火杆根本捅不进去,炮膛內火药无法引爆。
  城內有明军细作!
  对方肯定是在今夜,在那明军船队到达之前,趁著深夜和薄雾破坏了十几门炮。
  这种手脚,没有军队里的內应,没有周密计划,根本做不到。
  “柯永盛是怎么搞的!”
  洪承畴的声音变得阴冷:“竟然让明军细作混入军中,把江防炮破坏成这样!”
  赵良栋站在旁边,脸色也变了。他是武將,最清楚这意味著什么,江防炮废了,武昌城就失去了最坚固的屏障,也失去了对江面的控制。
  明军船队可以肆无忌惮地从江面上通过,百艘武昌水师便要独自面对数量优势的敌船。
  话音未落,便听江面上传来轰隆隆的炮声。
  那二十艘明军中型船只开火了。船头的火炮喷出一团团火光,白烟在雾中翻滚闪烁,炮弹恍如密集雨点,呼啸著扑向武昌城墙和水营方向。
  有的砸在城墙上,溅起一片碎石。有的落在水营里,激起冲天水柱。有的掠过码头,將岸边的一排木棚打得稀烂。
  “轰!轰轰!”
  炮声连绵不绝,震得黄鹤楼嗡嗡作响。
  亲兵们纷纷上前,挡在洪承畴身前:“大人!危险!请大人离开黄鹤楼!”
  “让开!”洪承畴一把推开亲兵,脸色铁青,眼睛死死盯著江面。
  那二十艘炮船正在不断逼近,三十多艘小船紧隨其后。
  而在那五十艘船的背后,江面上更远处,明军的主力船队已经开始加速,他们不是在等炮船攻下码头,而是在趁乱通过武昌!
  宽阔的江面上,明军大概有两百艘左右船只,此刻正排成数列纵队,顺流而下,浩浩荡荡。
  船帆在雾中若隱若现,前面的船已经快到了武昌城下,中间的正在加速,后面的还在源源不断地跟著往东去。
  明军不打算在武昌恋战。他们的目標是下游,是九江、是安庆、是江南。
  “来不及了!”洪承畴咬著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马上让柯永盛带水师出征,还击明军!绝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走了!”
  “是!”
  亲隨飞奔下楼。
  洪承畴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举起远镜,朝武昌水营方向看去。
  水营里,战船正在起锚,水兵们匆匆忙忙地往船上就位。
  柯永盛的旗船上升起了帅旗,水师总兵站在船头,挥著令旗指挥调度,一切看起来都在按计划进行。
  就在此时,轰!轰!!
  两声巨响从水营方向传来,震得黄鹤楼都在剧烈颤抖。
  洪承畴手中远镜猛地一抖。
  武昌水师船群中,两艘战船几乎同时爆发出剧烈的冲天火光。那火光不是被炮弹击中后的燃烧,而是从船体內部炸开的,火药爆炸了!
  烈焰冲天而起,火光照亮了半边江面。爆炸的衝击波將两艘船的甲板掀飞,桅杆折断,船帆燃烧,碎片和人体被拋上半空,又四散纷飞,隨后甩落入水。
  相邻的几艘船被飞溅的火星引燃,火势迅速蔓延,船上的水兵惊慌失措,受到波及的水兵身上都是火,悽厉哀嚎著跳入江水之中。
  其他有的跳船逃生,有的拿水桶灭火,有的站在原地发愣。
  洪承畴的远镜几乎要从手里滑落。
  但这还不是最糟的。
  爆炸的火光中,水营里忽然暴起一阵喊杀声。几十个穿著清军號衣的士兵抽出刀来,对著身边的人无差別乱砍乱杀。
  那些被友军袭击的士兵毫无防备,有的被一刀砍倒,有的惊慌失措地逃跑,有的试图抵抗却被友军乱刃斩杀。
  清军想要反击,但骤然遭到袭击,对方又身著统一衣服,压根不知道如何分辨敌我,水营之中混乱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从一艘船传到另一艘船,从一个码头传到另一个码头。
  细作。
  不是一两个,是一批。
  他们混在柯永盛水师里、混在他们从长江各地调来的水师里,潜伏了不知道多久。
  洪承畴的手在发抖。
  他一生经歷过无数风浪,松锦之战被俘,降清后被人唾骂,经略五省背负天下骂名,他以为自己已是不会再愤怒了。
  但此刻,看著武昌水营在自己眼皮底下被炸成一片火海,他只觉得一股热流直衝头顶,眼前一阵阵发黑。
  “柯永盛……”他的声音极度扭曲,“这个废物……”
  江面上,那三十多艘明军小船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它们如同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狼,猛地加速,直衝进陷入混乱的武昌水营,船上的船夫奋力划桨,小船恍如离弦之箭。
  洪承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瞳孔猛地一缩。
  “不对,那些是火攻船!”
  他猜对了。
  那三十艘小船衝进水师船群后,没有接舷跳帮,没有发射火器,而是瞬间先后燃起了熊熊大火。
  船上堆满了乾草、油脂、松香,一点就著。火焰从船头烧到船尾,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撑船的水手在船即將撞上清军战船的时候,纷纷跳进水里,快速往回游。
  顷刻之间燃烧的小船像一颗颗火流星,撞进已经陷入混乱的武昌水师船群。
  清军战船有的被直接撞中,火势瞬间蔓延。有的拼命躲避,却在慌乱中互相碰撞,搁浅在岸边。
  有的试图用长杆推开火船,但推开了这艘,那艘又撞上来。
  水营之中武昌混合水师的火势越烧越旺。
  水营里一片鬼哭狼嚎,燃烧的船帆从天而降,落在相邻的船上,引燃新的火点。
  武昌水营士兵们有的跳进水里逃生,有的被烧死在船上,有的在岸上惊恐地看著自己的战船一艘接一艘地沉没。
  半个水营,变成了一片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