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狂澜
  身后几个同汛的溃兵也跟著他一哄而逃,他们一直跑到第八道土墙,才被那里的提督营军官用刀背砸了回来。
  匡家劲捂著被砸得生疼的肩膀蹲在土墙后面,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紧接著那些可恶炸雷声又响了。
  那不是明军的火炮,火炮的爆炸声是低沉而遥远的,这种炸雷声却是近在咫尺,好似在耳边爆炸。
  那种震天雷也比匡家劲见过的威力大上许多,一旦爆开,方圆两丈皆是非死即伤,
  每次炸雷声一响,便意味著一道胸墙要被突破了。
  伴隨炸雷声的,还有那种短粗的銃声,那种銃声也不像普通鸟銃那样清脆单薄,而是一种低沉的、带著金属粗糲的闷响。
  他在第六道防线爭夺时,便差点被那种銃打死。
  当时那种短粗火銃一发霰弹打在他旁边的土墙上,铅珠把土墙打得千疮百孔,他旁边的人被十几粒铅珠同时击中,整个人像个破布袋一样摔出去,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
  那时他才发现那种霰弹火銃一旦发射,一大团人就会被全部命中,根本不像標准鸟銃一发只打一个。
  匡家劲心头惊惶如擂鼓,心底已没了战心,他不想死,他现在只想逃。
  他回头去看了一眼,身后山坡上赵良栋的亲兵营正在往下冲,声势浩大。
  但在他前面,另一批精锐清军也正在从树林深处往这边赶,那是提督大人新派上来的督战队,手里提著的不是兵器,而是一串串还在滴血的逃兵头颅。
  一个督战队的军官揪著一个溃兵的辫子將把他的脑袋高高提起来,朝周围那些正犹豫要不要溃逃的人厉声吼叫著什么。
  匡家劲吞了口唾沫,再度將冒出头的逃跑念头又死死摁了回去,不断安慰自己援军来了,他攥紧藤牌的把手,被迫重新蹲回土墙后面。
  透过柳枝的缝隙,他看到友军旗帜正从山坡上涌下来,中军亲兵营的参將认旗已是越过了山脚,大批生力军正从他们身后杀入战团。
  那些刚从山坡上衝下来的士兵气力充沛,吼叫著越过匡家劲他们这些已经疲惫不堪的残兵,直接撞进了明军的进攻阵列。
  一时间刀光翻飞,长矛往来攒刺,明军的先锋攻势与这股突如其来的生力军迎头撞上,前进的势头顿时为之一挫。
  眼见此情此景,匡家劲泪流满面,泪水混著脸上的泥土和血痂淌下来。
  他当即往把总旗靠拢了下,那刚逃回来的把总旗也得以有了短暂喘息时间,赶紧赶紧慌乱呼喊敲锣聚兵。
  那些被打散在各处的溃兵残兵听到呼喊声,纷纷朝认旗下聚拢过来,重新排成勉强的队列。
  隨后在身后號令声中,把总的腰刀也朝前方那道正被反覆爭夺的土墙一指,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声“夺回土墙!”,隨即便带著眾人衝上去。
  匡家劲鼓著刚恢復些许的士气,也跟著大家一边吼叫给自己打气,一边冲了回去。
  那道土墙约莫半人高,用泥土、碎石和伐倒的柳树干堆砌而成,墙前挖了一道浅壕沟,壕沟底部散落著断矛、碎盾和蜷缩的尸体。
  土墙中段被明军轰天雷炸开了一个豁口,碎石和泥土从豁口处往外翻卷,恍如一道被撕裂的伤口。
  明军和清军在豁口两侧互相往来捅刺,长矛从墙头越过,刀锋在狭窄的豁口里碰撞。
  不断有人在廝杀中失去平衡从土墙上滚下来,栽进壕沟里。壕沟底部横七竖八地叠著好几层尸体,有的面朝下埋在泥水里,有的仰面朝天瞪著无神的双目。
  血水渐渐从尸体堆里渗出来,在壕沟底部匯成一道道暗红色的细流。
  带著他们衝锋的那个把总从土墙上跳下去,落地时踩在一具尸体上滑了一跤,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便被一个明军长枪手一枪捅穿了脖子。
  反观那明军长枪手,也在还没来得及拔出枪头时,又被另一个清军刀牌手一刀劈在肩甲之间,两人同时倒在壕沟底部,身体压著尸体。
  匡家劲持盾顶著一个明军长枪手衝上了土墙豁口。
  那长枪手见被近身,索性丟了长枪,从腰间拔出金瓜锤朝他扑来。
  匡家劲举盾格开对方的锤子,反手一刀劈在对方胸口,刀刃砍穿了棉甲,却只砍到了布面甲內衬的铁片。
  那明军吃了钝伤,闷哼一声摔倒,也从土墙上滚进了壕沟。
  但匡家劲握著刀还没来得及转身,那明兵却又麻溜爬出来,又一锤朝他肩膀砸下。
  金瓜锤砸在他的护肩上,铁片凹陷,衝击力让他整个人差点跪下,也差点也从墙上栽下去。
  肩膀剧痛无比感觉,甚至整个手臂都使不出力气。
  匡家劲大急,顾不得呼痛,便赶紧用另一只手的藤牌死死顶住对方,两个人在土墙豁口互相角力,撞著的泥土不断往下簌簌滑落。
  ……
  与此同时,林区外的赤武营將旗下,程大略伸手指向树林中一处正在激烈廝杀的土墙豁口处,
  “公子,清军下山的援军应是赵良栋的中军亲兵营。李本深还是冲得太靠前了,他手上那点兵力本来也不够,被赵良栋的人团团围住了。”
  陆安举起远镜往那个方向看去。穿过林间缝隙和硝烟,能看到那面繫著红巾的降兵认旗正在被清军许多小旗帜围杀。
  红巾降兵们背缩在土墙残骸周围拼死抵抗,人数已是不多了。
  张奕夫从高台下爬上来,手里拿著刚从塘马那里接到的口信记录:“公子,郝国公、马侯爷、刘国公传回口信,龙珠山清军下山支援树林后,山上清军已不多,他们三部已开始同时进攻龙珠山。北面刘体纯主攻,东面和南面郝摇旗、马腾云佯攻牵制。”
  陆安放下远镜点头,他刚从远镜中的视角看到,李本深身陷重围,看来清军也很厌恶叛徒,试图让攻得最猛、跳的最高的叛徒付出代价。
  同时清军为了缓解柯永盛部的压力,挽回摇摇欲坠的防线,並且围杀李本深,故而將赵良栋这支最后的生力军也派下来发起反衝锋。
  看来清军已经力竭了,战斗也到了最后关头。
  陆安略一思索便定下调整,他快速说:“即刻传令下去,清军正在试图爭夺回土墙壕沟,那里敌我混杂,让阎虎的重甲司不要再继续跟著掷弹兵司突破了。
  让他们直接调转方向,去反击赵良栋的中军亲兵营,將李本深救出来!拦住並杀退赵良栋的反攻势头!”
  “遵命!”
  “再令冉平,他那掷弹兵司已突入很深了,乾脆就不要管別的,作为突击部队给我直衝柯永盛的提督將旗!
  我看了,那柯永盛手里已没了预备队,他身边的兵力都拿去配合赵良栋反衝锋了,正是最空虚的时候!让冉平抓住机会,一举拿下他!拿下他,这林区所有抵抗自然烟消云散!”
  传令塘马们齐声应诺,翻身上马便朝树林方向飞驰而去。
  瞭望塔上,旗语手开始奋力挥舞手中令旗,两面认旗在塔顶交替翻飞,朝树林中正在廝杀的部队,传递了统帅的最新作战指令。
  与此同时,明军號角声鼓声变化,更多的塘马从不同方向往旗下匯聚,然后领口信飞骑而出。
  而那北面龙珠山,已正式打响了攻山战斗,刘体纯的步兵正沿著山坡往上猛攻,郝摇旗和马腾云的弓弩手从东南两侧不断蚕食清军的山坡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