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陛下终於疯了
  腊月二十九日夜,消息从宫禁中传出,迅速向京城內外蔓延。
  最先得到消息的,当然是朝中百官。
  六部九卿、科道言官、勛戚贵胄,各个衙门的官员们在这个腊月二十九的夜晚,几乎同时收到了这个惊人的消息。
  第一个反应,和殿中群臣一样……
  陛下疯了!
  吏部郎中陆休在家中听说此事时,正在与几个同僚小酌。他端著酒杯的手一抖,洒了半杯酒在衣襟上,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陆休的声音都变了调。
  传话的门客又將消息重复了一遍。
  陆休放下酒杯,呆呆地坐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
  同僚们面面相覷。
  “陆大人,您笑什么?”
  “我笑陛下。”陆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中满是讥誚之色,“修道修了三十年,终於修疯了。”
  礼部主事李春芳听说了消息,面色不变,只是淡淡地说了句:“陛下既然能说出这样的话,自有他的道理。”
  周围人笑他不愿得罪皇帝,他也不辩解,只是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值房。
  刑部郎中袁煒听说了消息,冷笑一声:“十五天就能祈来大雪,那这雪,也太不值钱了!”
  旁边的人连忙拉住他,让他慎言。
  袁煒挣开,大声道:“怕什么?我就不信这个邪!天象岂是人能预言的?正月十五下雪?寅时初降雪?未时结束?午门外雪厚一尺八寸?他要能说准,我袁煒……”
  “你待如何?”有人问。
  袁煒张了张嘴,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他当然不信。
  可万一呢?
  万一真下雪了呢?
  袁煒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了。
  军中也得到了消息。
  五军都督府的中军都督、英国公张溶听说了此事,沉默了许久,只说了一句话:“陛下自有天佑。”
  谁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场面话。
  消息传到民间,已经是除夕了。
  京城的老百姓们在这个本该喜庆的日子里,被这个惊人的消息震得目瞪口呆。
  “皇帝老爷说正月十五要下雪?”
  “还要下多厚都说了?”
  “这……这可能吗?”
  茶馆酒肆中,处处都是议论声。
  有人信,有人不信,更多的人是半信半疑。
  说信吧,天象这东西,连钦天监都说不准,皇帝老爷一个修道炼丹的,能比钦天监还准?
  说不信吧,皇帝老爷贵为天子,九五之尊,他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我跟你们说,这事儿啊,八成是真的。”一个老学究捋著鬍子,一脸篤定,“皇帝老爷修道三十年,铁杵磨成针,肯定是修成了什么神通,能跟老天爷说话了。”
  “得了吧。”旁边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嗤之以鼻,“什么神通不神通的,我看啊,皇帝老爷就是想一出是一出,等正月十五没下雪,看他怎么收场。”
  “你怎么就知道没下?”
  “这还用说?天象啊,能说准就准?”
  “那皇帝老爷怎么就敢说?”
  “这……”
  商人也答不上来了。
  旁边一个老农听他们爭论了半天,忽然插了一句嘴:“俺不懂什么天象不天象的,但俺知道,老天爷的事,人说了不算。”
  眾人纷纷点头,觉得这话有理。
  老农又道:“可皇帝老爷是天子啊,天子的儿子,他说的话,是不是跟老天爷说的话一样?”
  眾人:“……”
  这话好像也有道理。
  爭论来爭论去,最后也没有个结论。
  所有人都只记住了一件事……正月十五,皇帝老爷说要下雪,寅时初下,未时结束,午门外雪厚一尺八寸。
  到时候,自有分晓。
  相比於民间,朝堂百官在经歷了初期的震惊和不屑之后,渐渐冷静了下来。
  这些能在北京城混到穿红袍、坐堂断案的,没有一个是傻子。
  他们开始思考一个更深刻的问题……
  如果正月十五真的下雪了呢?
  如果陛下的预言一字不差地应验了呢?
  那意味著什么?
  吏部侍郎陈以勤在除夕夜宴上,对几个同僚说了这样一番话:“诸位,咱们別急著笑话陛下。先想想,如果陛下的话应验了,咱们怎么办?”
  眾人面面相覷。
  “如果应验了,那陛下说的天意就是真的。陛下真的能与天沟通,真的能稟承天意。”陈以勤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眾人心上,“那天人感应,究竟是应验了还是没应验呢?”
  有人不服气:“当然应验了!皇上都能领悟天意了,这不正好证明天人感应了吗??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陈以勤冷笑一声,“钦天监说,一冬无雪是因为朝廷开支无度,官府贪墨横行,民不聊生,天怒人怨,所以上天示警,但陛下说,这次天灾是钦天监假传天意,上天降下的惩罚。若是十五日后真的如陛下所言那般下雪了,以后再有天灾,还有人相信钦天监吗?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能反驳吗??”
  眾人沉默了。
  这时,他们终於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如果陛下的预言成真,那从今以后,大家一起玩了千年的天人感应,就会变成那位陛下一个人的玩具了。
  皇帝说天意是什么,天意就是什么。
  皇帝说灾异是因为什么,就是因为什么。
  解释权落到了陛下的手里,这还怎么玩?没的玩了!
  想的更深一层,则更加可怕。
  以前天灾,他们可以以这套理论来指责陛下,制约皇权。
  但以后,这解释权归了陛下,这套理论,就会成为那位陛下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了!
  想到这里,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不带这么玩的啊!!
  你哪来那么大的信心,半个月后真的会下雪,还那么详细的公之於眾?
  你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勇气?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严嵩想了一夜,没有想通。
  徐阶想了一夜,也没有想通。
  高拱想了一夜,更想不通了。
  所有人都想不通。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正月十五。
  等天意揭晓。
  这种感觉,让这些习惯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朝堂精英们,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唐和无助。
  而此时,西苑玉熙宫暖阁內,嘉靖帝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闭,面色平静。
  他不需要想。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正月十五会下雪。
  而且会下得和他说的一模一样。
  寅时初降雪,未时结束,午门外雪厚一尺八寸。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应验。
  好几个不同版本的史料都有著相同的记载,嘉靖三十九年的冬天,京师一冬无雪,到了嘉靖四十年正月十五这一天,一场大雪铺天盖地而来,从寅时下到未时,午门外的积雪,恰好一尺八寸。
  这是史书记载的事实。
  没有人比他更懂大明!
  所以,他一点也不急,闭著眼睛,运转华山基础內功,引导著体內的真气缓缓流转。
  暖阁中,龙涎香裊裊升腾,將那个身著玄色道袍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氤氳的烟气之中。
  窗外,夜色深沉,寒风凛冽。
  京城內外,无数人今夜彻夜难眠。
  一切,都在等著正月十五那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