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夫聊发少年狂
  是的,陛下成了!!
  只有这一个解释,也只能有这一个解释。
  只有这一个解释,才能说明从年前到现在发生的一切,才能解释陛下为什么仿佛换了一个人一般。
  只有这一个解释,才能把一切都理顺,一切,变的合理。
  正月十五的大雪,二月初一的日食,周云逸和练国事离奇的死,白云观的雷击,还有,陛下让人寻找绝地天通的相关资料……
  哦,还有否了自己改稻为桑的建议,这个一心捞银子的万寿帝君什么时候管过底下百姓的死活,只要不妨碍他捞银子,不妨碍他修玄设醮,他才不会其他事呢。
  结果,万寿殿不修了,所有钱用来賑灾,还藉此坑了徐阶一把。
  这很不嘉靖啊!
  一切,都串成了一条线,一切,都有了完美的解释!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声嘆息,在寂静的值房中迴荡。
  陛下修成了,得了仙药,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严嵩?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我有用啊,即使修成了,陛下还是离不开我老严嵩啊!
  所以,陛下不是变了,陛下没变,变的只是他的处境,处境变了,行事,自然是要转变的,这是常理。
  陛下啊,怎么可能变呢?
  即使修成了,陛下也还是那个陛下,做不到超然於物外!
  放眼整个朝堂,还有谁,能比我老严嵩更得圣心呢?还有谁,能比我老严嵩更明白他的心思,並且愿意为他背锅呢?
  只有我,只有我严嵩能做到。
  所以,他不惜消耗一枚仙药!
  仙药啊!!
  一粒仙药下肚,效果立竿见影。
  耳不聋了,眼不花了,老腰鬆快了,连精神头都变得十足起来。
  这是他二十年都没有过的状態了。
  直接让自己年轻了二十年的仙药啊!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活了八十年,比谁都清楚这句话不能信。
  亲眼见到的也不一定是真的。他见过太多骗局,太多把戏,那些方士道士们在他面前表演的各种“神跡”,他从来不信,因为他知道那都是假的,都是用各种手段偽装的。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不是亲眼见到,而是亲身体验。
  他想说这是不可能的。
  可他的身体告诉他,这是可能的。
  他想说这不合理。
  可他的感觉告诉他,这很合理。
  他想说这不儒家,子不语怪力乱神!
  可他的身子告诉他,子说的话也不一定对。
  想到这里,他笑了笑,转过身来,准备处理一些公文,但是当他的目光落到眼前的公文上时,眼皮一跳,笑容骤然之间凝固了。
  景王!!
  剎那间,他的脑海之中闪过前日陛下將严世藩留下来的说的那一番话。
  陛下是什么意思?
  陛下修成了,还会死吗?
  不会。
  至少,不会像普通人那样死。
  他还能活多久?
  不知道。
  但至少,不是这几年。
  那储君的问题,还急吗?
  不急。
  一点也不急。
  因为陛下还年轻。
  五十四岁,对普通人来说已经是知天命的年纪了,但对一个修成了的人来说,五十四岁算什么?
  如果陛下能活到八十岁,那还有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
  裕王今年二十五岁,二十六年之后,他五十一岁。
  景王今年二十四岁,二十六年之后,他五十岁。
  两个人都还活著,但都已经老了。
  裕王的儿子,將会长大成人。
  不仅是他们的儿子,还有陛下的儿子。
  陛下现在是只有两个儿子,但如果他真的修成了,谁能肯定不会再有儿子呢?
  既然有了儿子,那皇孙是个什么东西。
  剎那之间,他想明白了一件事情,景王决不会再离京了,陛下,需要他来平衡裕王,同样,也需要他这个老严嵩来平衡朝堂上的清流。
  所以……
  “徐阶……”
  脑海中,闪过那道比自己年轻了二十岁的身影,想到他这几年来的种种小动作……
  他的眼中,闪动著明灭不定的冷光。
  之前,他精力不济,退意已生,没精力折腾了……
  现在嘛……攻守易形也!
  “少湖啊,到了下面,可別怪老夫心狠手辣了啊!”
  ※※※
  夜深了。
  玉熙宫的正殿没有点灯。
  月光透过明瓦窗欞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银白色的光斑,將整座宫殿笼罩在一片朦朧的清辉之中。
  嘉靖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闭,呼吸悠长而均匀。
  他的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拇指与中指轻轻相扣,结了一个太极印。
  从表面上看,他是在闭目养神,甚至在打瞌睡。
  但如果有人此刻站在他身边,仔细听他的呼吸,就会发现那呼吸的节奏极为特殊,吸气绵长如丝,呼气悠缓如缕,一吸一呼之间,间隔极长,长到近乎停滯。
  修罗阴煞功。
  寒意终於从大椎穴衝出,沿著肩井、曲垣、天宗一路下行,经过手臂外侧的三焦经,最终匯聚於掌心的劳宫穴。
  嘉靖的双手猛地一颤。
  掌心泛起一层淡淡的青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染过一样。那青黑色只持续了片刻,便迅速消退,仿佛从未出现过。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微弱的阴寒之气,从他的掌心缓缓溢出,在空气中凝成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白雾,转瞬消散。
  成了。
  嘉靖缓缓睁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那口浊气落在地上的月光中,凝而不散,带著一股浓烈的腥臭之气,比之前任何一次排出的毒素都要浓烈数倍。
  修罗阴煞功第一层,成了。
  接下来,便是日復一日的积累。
  每天將体內游离的毒素炼化为阴煞真气,储存在奇经八脉中,日积月累,一点一点地壮大,直到第一层圆满,再衝击第二层。
  他闭上眼睛,开始调息,忽然,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殿外,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声响。
  “来了!”嘉靖似乎想到了什么,面上露出一丝微笑。
  殿外,一道黑影无声无息的出现在殿门口。
  那人身形极快,走路无声,如同一只夜行的猫,他来到殿门口,伸出手,轻轻推开了殿门。
  殿门没有上閂,门轴显然被仔细地润滑过,推开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一道狭窄的门缝出现在月光中,黑衣人侧身一闪,便从门缝中滑了进去,动作敏捷得像一条游动的蛇。
  殿內,月光如水。
  嘉靖依旧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闭,一动不动。
  黑衣人在殿门口跪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膝盖触地的瞬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跪好之后,他低下头,双手撑在膝盖前方的金砖上,额头轻轻抵住手背,姿態恭谨而虔诚。
  “皇爷。”
  嘉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他依旧保持著跪伏的姿势,一动不动。
  “起来说话。”
  嘉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来人应声站起,垂手站在殿中,低著头,不敢直视嘉靖。
  殿中安静了片刻。
  “葵花宝典,练得如何了?”嘉靖开口了,语气隨意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来人这才抬起头,露出一张十六七岁,面容端正的脸庞,正是高淮。
  “回皇爷,奴婢已经入门了。”
  “把手伸出来。”嘉靖说。
  高淮一怔,旋即上前几步,走到嘉靖面前,伸出手腕。
  嘉靖將三根手指搭在他的脉门上,微微点头。
  脉象沉稳有力,与他瘦小的身形完全不符。经脉中,流淌著一股极其微弱的真气。
  那真气很细,细得像一缕游丝,若有若无,但它確实存在。而且它的性质极为特殊,阴寒而锋锐,像是藏在鞘中的利刃,不露锋芒,却透著一种凌厉的危险。
  葵花真气。
  嘉靖睁开眼睛,鬆开手指,看了高淮一眼。
  “嗯,確实入门了。”他的语气中带著一丝满意,“经脉通畅,真气凝实,根基打得不错。”
  高淮躬身道:“都是皇爷教导有方。”
  “东西带来了吗?”
  “带来了!”高淮语气有些激动,从怀中掏出一本书,高高的捧著,递送到嘉靖的面前。
  嘉靖接过来,面色淡然。
  月光如水,照在书的封面之上,五个大字,跃然纸上。
  白莲降世经!
  “他们都记熟了?”
  “都记住了,张寧带著我们几个,一个个的过的,全都背下来了。”
  “好!”嘉靖点了点头,“什么时候走?”
  “三日后,秦公公出宫採买,会带十二个人,有奴婢一个。”
  “嗯。”嘉靖看著高淮,“到了那边,站稳脚跟,不要急,这事也急不来,以后,麦成负责和你的联络,有什么事情,他会通知你。”
  “是!”高淮伏倒在地,眼中闪动著无比的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