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飢饿与救赎
  十七天后。
  福建巡抚衙门。
  巡抚庞尚鹏看著手里这份直接从內阁发来的中旨,满头雾水。
  “番薯?紫红外皮?十年前海商带入?”庞尚鹏將旨意递给旁边的幕僚,“朝廷八百里加急,就为了找一个番薯?”
  幕僚看了一遍,也是一头雾水.
  “大人,下官在福建多年,似乎听过沿海的渔民和商人种过一种叫『金薯』的东西,据说当年是长乐县的商人陈振龙从吕宋岛偷偷带回来的藤蔓。”
  “管它是番薯还是金薯,既然是圣旨,立刻派人去长乐县,把那个陈振龙找来!”庞尚鹏下令。
  三天后,长乐商人陈振龙的儿子陈经纶,带著几筐刚刚从沙地里挖出来的番薯,跪在了巡抚衙门的大堂上。
  庞尚鹏拿起一个带著泥土的番薯,对比著圣旨上的描述。
  “一亩能產多少?”庞尚鹏问。
  “回大人,这东西贱得很,不用浇水,不用施肥,沙地里隨便一种,一亩地能收十几石,小人家中这两年全靠它度过春荒。”陈经纶战战兢兢地回答。
  庞尚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立刻明白了这十几石意味著什么。
  “立刻装箱!用最好的快马,连土带藤,给我护送进京!”庞尚鹏大喊。
  又过了一个月。
  冬末春初。
  北京,紫禁城,乾清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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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用厚重棉布包裹、防止冻伤的木箱被抬进了大殿。
  张居正站在一旁。
  冯保亲自上前,用撬棍撬开了木箱的盖子。
  一股带著南方泥土气息的味道在大殿里瀰漫开来。
  木箱里铺著细沙,细沙里埋著几十个大小不一、紫红色的块茎,上面还连著几根有些枯萎的藤蔓。
  朱翊钧走下丹陛,来到木箱前。
  他拿起一个番薯,真实的触感,与他在梦里摸到的一模一样。
  “陛下,福建巡抚奏报,此物確有亩產十数石之效,且耐旱耐瘠。”张居正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他看著那个木箱,就像看著大明的国运。
  如果说油灯只是让他妥协,那么这箱跨越两千多里、与皇帝梦境完全吻合的番薯,彻底击溃了他对“神仙託梦”的怀疑。
  这不是人力能做到的。
  除了上天,没有人能在这个深宫长大的九岁幼帝的脑子里,塞进一个远在福建海边的异国作物的信息。
  “煮熟它。”朱翊钧將手里的番薯递给冯保。
  半个时辰后,一盘煮熟的番薯端上了御案。
  朱翊钧掰开一个,白黄色的果肉散发著热气。
  他吃了一口,然后,他將剩下的半个递给张居正。
  张居正双手接过。
  他不顾礼仪,直接咬了一口。
  粗糙,甘甜,极强的饱腹感。
  作为大明帝国的管家,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国库的空虚和北方的饥荒。
  他的內心,此刻非常想推种此物。
  朱翊钧坐在龙椅上,看著下方的首辅大臣,他没有忘记林建教给他的政治手段。
  “此物虽好,但北方气候严寒,未曾种过,若要推广,必有阻力。”朱翊钧按照林建的剧本,开始下达指令,“先生,內阁擬旨。”
  张居正立刻躬身听命。
  “第一,在户部之下,新设『劝农司』,设劝农使一名,专职在北方各省推广番薯。”
  “福建陈氏献种有功,破格授予劝农使从七品官职,隨行指导。”
  “臣遵旨。”
  “第二,推行容错之法。”朱翊钧加重了语气,“昭告各省州县,凡试种番薯成功、使治下百姓度过春荒者,吏部考课直接列为『上上』,破格提拔。”
  “凡试种失败、作物冻死枯死者,免去一切罪责,所耗费之良种、人力,皆由户部核销,不罚过,只赏功。”
  张居正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著皇帝。
  第一条旨意还属於常规操作。
  但第二条旨意中的“不罚过,只赏功”,简直是洞穿了官场人性的神来之笔。
  歷代推行新政,最大的阻力就是底层官员为了自保而消极怠工。
  皇帝这一道旨意,直接切断了官员们的后顾之忧。
  没有风险,只有巨大的政治利益,那些渴望升迁的州县官必然会像疯了一样去试种。
  这绝对不是一个九岁孩子能想出来的权谋。
  “臣,领旨!臣立刻回文渊阁擬定条陈!”张居正深深一揖。
  ......
  万历元年,春。
  北京城外的皇庄里,数百亩土地被翻开,堆成了一道道整齐的垄沟。
  福建商人陈经纶,如今已经穿上了从七品的青色官服,头戴乌纱帽。
  他站在田间,手里拿著一根刚刚剪下来的紫红色藤蔓,对著周围上百名从北方各省抽调来的老农和州县劝农官比划。
  “这东西不种籽,种藤。”陈经纶用带著浓重闽地口音的官话大声说道,“沙地最好,不积水,起垄要高,一尺半。”
  “把藤蔓剪成这么长,斜著插进土里,留两个叶节在外面,只要插下去,浇一遍定根水,它自己就能活。”
  北方老农们面面相覷。
  他们祖祖辈辈种麦子、种穀子,都是撒种。
  这种把一根叶子掐断插进土里就能长出粮食的法子,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两名太监站在田埂上,手里拿著炭笔和册子,將陈经纶说的话和动作一一记录。
  这些记录將在当晚送入宫中,由御用监的画师配上图解,刻板印刷,然后隨著藤蔓一起发往北方各省。
  这批藤蔓,是去年冬天从福建运来的那批番薯,在温室里催芽长出来的第一代种苗。
  数量不多,只能作为母本,分发给北直隶、山东、河南等地的州县进行试种。
  皇庄的进度很顺利,但在文渊阁里,內阁首辅张居正的脸色却很难看。
  张居正面前的案牘上,堆放著十几份从地方递上来的奏疏。
  他隨手翻开一份,是山东某县知县的摺子。
  摺子上写著:“臣奉旨试种番薯,然北方地气苦寒,土质坚硬,藤蔓入土三日,皆枯死,百姓惧怕新物,不愿拨出良田,臣以为,此物出自南荒,不合北地水土,恳请朝廷停罢此役,免耗民力。”
  张居正冷笑一声,將摺子扔到一边,又拿起另一份。
  內容大同小异,要么说种下去死了,要么说百姓抵制,总之一句话:种不成。
  张居正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执掌大明內阁,在官场沉浮三十年,太清楚这些底层官员的做派了。
  皇帝下达的第二道旨意中,有一条“试种失败,免去罪责”。
  这条原本是为了打消官员顾虑的“容错”之举,却被这些老油条钻了空子。
  既然种成了有功,种失败了无过,那最省事的办法是什么?就是根本不去种。
  隨便找一块荒地,把朝廷发下来的藤蔓扔进去不管,等它晒死,然后上一道摺子说“水土不服”。
  这样既不用费心力去指导农民,也不用承担任何责任,安安稳稳地做官。
  “政令不出京城。”张居正咬著牙,低声吐出这六个字。
  这也是他目前面临的最大困境,不仅仅是番薯推行不下去,他正在筹备的另一项重大的整顿吏治的政策。
  “考成法”,也遭到了文官集团的强烈抵制。
  六部官员和地方巡抚都在互相扯皮,一件政务发下去,部院推给州县,州县推给里甲,最后石沉大海。
  张居正转身对门外的书办说道:“备轿,入宫,我要见皇上。”
  乾清宫內。
  朱翊钧坐在御案后,听完了张居正关於地方官员阳奉阴违的匯报。
  “先生的意思是,他们根本没有去试种,就在敷衍朝廷?”朱翊钧问。
  “陛下,臣在湖广务过农,即使水土不服,作物枯死也需时日,如今藤蔓刚发下去不到十天,他们就纷纷上奏说枯死殆尽,分明是连地都没翻,直接將良种遗弃了。”张居正沉声说道。
  朱翊钧皱起眉头。
  他想起了梦境中那个男人说过的话。
  用利益去驱动他们,他给了利益,也给了免责的底线,为什么这些人还是不办事?
  “陛下。”张居正拱手道,“法无威不立,不罚过的前提,是他们尽心去做了。”
  “若连做都不做,便是欺君,臣以为,当严惩几个带头敷衍的州县,以儆效尤。”
  “如何查实他们做没做?”朱翊钧反问,“总不能让朝廷的御史,挨个县去数地里的藤蔓吧?御史就算去了,也未必认得番薯。”
  张居正沉默了,这確实是个死结。
  大明太大了,官僚系统是一个庞大且封闭的信息黑洞,朝廷的眼睛看不透这个黑洞。
  “此事,容朕想想,先生先退下吧。”朱翊钧说道。
  张居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