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招標法案
  王国光愣住了:
  “陛下,若是那些商贾拿到票据后,立刻来银行挤兑现银怎么办,我们的准备金会吃紧的。”
  “他们不会来兑的,因为朕要改变採买的规则。”
  他拿出一份手稿,这是他昨天根据林建给的建议擬好的,他递给张居正。
  张居正接过一看,最上面一行写著《皇商招標法》。
  以往皇家办喜事,都是礼部和二十四衙门分头採办,去江南下发派单,强行徵收,或者按非常低的价格收购。
  这便叫做,皇捐。
  歷年来都是如此。
  但这中间,官员们和太监们会中饱私囊,会滋生大量的腐败和贪墨行为,江南商贾表面上不敢说什么,但是背后都会大骂这种行为。
  这也是为什么官员们非常乐意皇家办喜事,推动大婚的原因。
  朱翊钧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但这次大婚,废除摊派。”
  “四百万两的订单,全部公开招標。”
  “只要大明境內的商贾,谁给的货好,价格公道,就和谁签契约。”
  “按照时价採买,不允许压价。”
  “还有为了彰显皇家气派,所有竞標的布匹,经纬密度,花纹顏色必须达到標准。”
  “所有金属器皿,须使用钢模衝压,手工製作的一律不用。”
  这样既能防止官员吞没,也能形成良性竞爭,好的物品驱逐劣质商品。
  也就是良幣驱逐劣幣。
  张居正在脑中思索片刻,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杀招。
  四百万两的订单,是一块巨大的肥肉。
  保守派文官虽然叫的欢,但他们是矛盾的,既要清流主道朝廷,又要实际利益,因为他们的背后是家族,但他们的家族都是江南大商贾。
  现在皇帝把四百万两砸下来,就是为了明面上告诉他们。
  不能既要又要。
  订单下去,他们自己的內部必然会爭抢。
  巨大的利益面前,谁也別想当道德圣人。
  从內部破坏他们的联盟。
  而且,一旦这些人接了皇家的订单,拿到了票据,他们为了持续的生意,反而会去维护户部票的信用,谁也不敢轻易挤兑。
  “陛下此计,釜底抽薪,臣嘆服。”张居正深深一拜。
  “这还没完。”朱翊钧回到座位上,“他们不是要选江南大儒的女儿当皇后吗?”
  “可以。”
  “朕就以京津铁路的乾股为聘礼。”
  “从今往后,铁路上每拉一吨煤,每运送一个客商,就能分一笔分红。”
  王国光听到这里,眼睛都直了。
  京津铁路现在就是一台印钞机,一点乾股,一年少说也有十几万两白银的进帐,这比一万顷良田还要赚钱。
  “陛下,这......”
  “利益绑定。”朱翊钧看著他,“拿了这些银子,一家子的身家性命就和铁路绑在了一起了。”
  “以后在朝堂上,谁敢提议停修铁路,谁敢阻挠西山的拨款,不用朕说话,国丈就会带著外戚,扑上去把那些言官撕碎。”
  用一份乾股,把未来的外戚集团,改造成大明的看门狗,还是非常划算的。
  文官企图利用皇后干政的计划,在绝对的资本利益面前,就会变成一个笑话。
  半个月后。
  《大明皇商招標令》贴满了江南各府的通衢大道。
  苏州府,洞庭商帮议事厅。
  几十名丝绸大户看著那份招標公文,眼睛都红了。
  四百万两的皇家採购单,只要吃下一角,家族三代不愁。
  “诸位,契上写得明白,丝绸的经纬线密度必须绝对均匀。”
  “只有松江徐家新开的纺织厂,才能织出来,旧的机器怕是不行。”
  “那还等什么,赶紧凑钱,去工部机器局买新机器啊,去晚了,肉都被徐家吃光了。”
  短短一个月內,江南的第一代旧机器,遭到了內部拋弃。
  新的高压机器订单堆积如山,工部的铁厂日夜赶工都来不及。
  而远在北京的刘廷机等保守派官员,突然发现,他们寄回去要钱支持政治斗爭的信件,全都石沉大海。
  江南的商贾们现在正忙著研究机器的图纸和保养手册,谁还有空去管什么理学和纲常。
  三个月后。
  万历八年,秋。
  大婚之期临近。
  紫禁城內的筹备工作如火如荼。
  早朝上。
  刘廷机再次出列。
  这一次,他的底气明显没有几个月前那么足了,脸色也有些灰败。
  “陛下...大婚筹备已毕,敢问陛下,之前答应的大赦天下,召回赵用贤等流放官员之事,何时下旨?”
  这是保守派最后的阵地了。
  只要能把当年带头闹事的清流弄回朝堂,他们就还有翻盘的希望。
  朱翊钧坐在龙椅上,俯视著刘廷机。
  “刘侍郎放心,朕金口玉言,说大赦,就大赦,圣旨,內阁已经擬好了。”
  朱翊钧一挥手。
  司礼监太监捧著圣旨,走到丹陛边缘,展开大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朕大婚之喜,当施恩天下。”
  “即日起,废除大明初年定下的匠籍与军籍制度。”
  “凡天下匠户,皆脱贱籍,恢復民身,准许自由僱佣,进入工厂做工,官府不得无偿徵调。”
  “凡各省因逃避旧税而隱匿深山的流民,逃户,一律赦免罪责。”
  “只要前往各地招工局登记,愿参与修筑铁路,开採矿山者,分发安家费,按月结算工钱。”
  圣旨念到这里,朝堂上的文官们全都傻眼了。
  大赦是赦了,但赦的根本不是他们想要的人。
  皇帝利用大赦天下的名义,直接把大明延续了两百年的户籍制度,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工业化最缺的是什么。
  是自由的,廉价的劳动力。
  废除匠籍,赦免逃户。
  这意味著几百万被束缚在土地和官办作坊里的劳动力,变成了合法的自由工人。
  他们將如潮水般涌入西山的煤矿,江南的纺织厂,正在规划的全国铁路网。
  这是一场为工业化量身定製的劳动力大解放。
  “陛下!”刘廷机急了,连礼仪都顾不上,大声喊道,“臣说的大赦,是赵用贤,艾穆等因言获罪的忠臣。”
  朱翊钧冷冷地看著他。
  “哦,刘侍郎不提,朕差点忘了。”
  朱翊钧向后靠在椅背上。
  “赵用贤等人,当年抗旨不遵,本是死罪,流放已经是法外开恩。”
  “不过既然是大婚,朕也不能显得不近人情。”
  “传旨,赦免赵用贤,艾穆等人充军之罚,恢復其自由之身。”
  刘廷机和几个保守派官员刚要面露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