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引蛇出洞的常委会6
  高育良压根不惯著李达康。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这两位汉东政坛的宿敌,在吕州时就结下樑子,十几年明爭暗斗从未停歇,但像今天这样面对面、近在咫尺的对峙,却是头一回。
  高育良比李达康年长,但身形更健硕,此刻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势,竟压得李达康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李达康同志。”高育良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但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钢针。
  “你说我搞一言堂?说我破坏组织民主?”
  他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容李达康太熟悉了,当年在吕州常委会上,每当高育良被逼到墙角,就会露出这种笑,然后不紧不慢地拋出致命反击。
  “我倒想请教请教。”高育良微微前倾身体。
  “你李达康在吕州当市长那几年,推翻了多少前任定下的规划?”
  “否决了多少已经上会的项目?”
  “那个时候,你怎么不讲民主了?”
  李达康脸色一变。
  高育良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声音陡然拔高:“你在京州搞达康速度,三天开一个现场会,五天下一道死命令,光明峰项目的规划改了十三稿——你可曾徵求过任何一位常委的意见?”
  “你可曾拿到常委会上討论过哪怕一次?”
  “那是……”李达康要辩解。
  “那是什么?”高育良根本不让他插话。
  “那是你李达康的一言堂!那是你李达康的独断专行!”
  “今天你倒学会讲民主了?今天你倒学会反对权力集中了?”高育良冷笑。
  “是因为这个权力不集中在你李达康手里了吧?”
  “是因为这个金融委不是你李达康来当主任吧?”
  李达康的脸涨成猪肝色:“高育良!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高育良往前逼了一步,李达康竟又后退一步。
  “那你告诉我,京州城市银行四十七亿违规贷款里,有多少笔是经你李达康批示的重点项目?”
  “欧阳菁在京州城市银行当了五年副行长,提拔她的会议记录上,你李达康签的字还在档案室里锁著呢!”
  李达康浑身一震。
  “我……我和欧阳菁早就离婚了!她的问题跟我没关係!”
  “离婚?”高育良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
  “离婚就能切割乾净了?”
  “那侯亮平同志为什么要重启欧阳菁案的调查?”
  “省纪委为什么要审计京州城市银行的全部信贷档案?”
  他后退一步,环视全场,声音放缓,却更显诛心:
  “达康同志,你今天跳得这么高,喊得这么响,不是为了什么金融稳定、百姓福祉——你是怕了。”
  “你怕陈启明同志把金融圈查个底朝天,怕那些陈年旧帐被一页页翻出来,怕你李达康乾乾净净的政治履歷上,终究要沾上洗不掉的污点。”
  李达康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出任何有力的言辞。
  高育良没有说错。
  他怕。
  他太怕了。
  从侯亮平带走王培的那一刻起,从审计组进驻京州城市银行的那一刻起,李达康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欧阳菁那些年批过的贷款,有多少是经他默许的?
  那些打著重点项目旗號拿到资金的开发商,有多少跟欧阳菁有关?
  他以为自己离婚了,切割了,就安全了。
  可现在,当金融委的议题摆在常委会上,当陈启明即將掌握汉东金融的绝对话语权,李达康猛然意识到——他从来没有真正安全过。
  那些陈年旧帐,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隨时可能落下。
  而唯一能让他免於坠入深渊的办法,就是阻止这把剑落下。
  阻止金融委成立。
  阻止陈启明掌握金融命脉。
  “怎么,不说话了?”高育良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你李达康不是最能说会道吗?”
  “当年在吕州常委会上,你一个人能讲两个小时,把所有的不同意见都压下去。”
  “今天怎么哑巴了?”
  李达康的拳头握紧又鬆开,鬆开又握紧。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高育良……”他的声音嘶哑,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少在这里给我扣帽子。”
  “我李达康做事,对得起组织,对得起百姓。”
  “欧阳菁的问题,我该迴避的迴避,该切割的切割,没有任何违规违纪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你今天说这些话,无非是想替陈启明的方案保驾护航。”
  “你高育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
  “当初你和陈启明在常委会上也曾斗得你死我活,现在倒成了他的急先锋?”
  高育良面不改色:“此一时彼一时。”
  “陈启明同志的金融改革方案符合汉东发展大局,我作为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当然要支持正確的事情。”
  “倒是你李达康——”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从支持侯亮平调查王培,到阻挠审计组进驻京州城市银行,再到今天公然对抗省委决策——你的立场,跑得也太快了些吧?”
  “立场?”李达康终於抓住反击的机会。
  “高育良,你跟我谈立场?”
  他向前一步,两人几乎是鼻尖对著鼻尖:
  “在吕州时,是谁批的月牙湖美食城?”
  “是谁为了討好赵瑞龙,把一个好好的生態湖区变成商业烂摊子?”
  “那个时候,你的立场在哪里?”
  高育良的脸色终於变了。
  李达康却不依不饶:“你高育良批美食城的时候,想过吕州百姓吗?”
  “想过月牙湖的生態环境吗?”
  “没有!”
  “你只想著进省委常委,只想著抱住赵家的大腿!”
  “你现在倒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动不动就支持正確的事情——高育良,你配吗?”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这是汉东政坛最忌讳的话题,也是高育良最不愿被人提起的伤疤。
  月牙湖美食城。
  赵瑞龙。
  赵家。
  那是高育良身上洗不掉的印记,是他不愿意面对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