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协议
  天刚亮,李洛去了工具房。
  赫谢尔已经在里面,柴油发电机低沉的轰鸣声震得窗框微微发颤。
  詹纳的工作檯上摆著一套蒸馏设备,玻璃管连成一串,最末端接著一个无菌接收瓶。
  “你昨天说的是这套设备?”赫谢尔指著蒸馏器。
  “是。兽用抗生素的辅料成分和人用的不完全一样,但有效成分相同。用蒸馏水和无菌滤膜过滤掉辅料,再通过分馏柱提取,可以得到纯度足够用於人体的抗生素。”
  李洛把两瓶兽用抗生素放在工作檯上,开始拆开第一瓶的封口。
  赫谢尔站在旁边看著他的每一个动作。
  从称量、溶解、过滤到分馏收集,每一步都不用重来。
  第一滴透明液体从冷凝管末端滴落时,他把接收瓶换了一个新的。
  “第一批可以用。纯度应该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赫谢尔接过接收瓶,瓶身还温热著。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接收瓶小心地放进药柜最上层,关好柜门。
  他转过来,靠在工具房的门框上,神情和昨天完全不同了。
  “你可以留下来。你的团队也可以。”
  “条件呢。”
  “三条。”赫谢尔竖起手指。
  “第一,你们不能住在房子里。房车可以停在围栏內侧,院子里的空地够你们扎营。第二,不能隨便动枪。第三,穀仓不能靠近。”
  “前两条我可以替瑞克答应。第三条,如果他们问为什么,我怎么解释。”
  “就说是我家的规矩。”赫谢尔把工具房的门推开,阳光涌进来,照在工作檯上那些玻璃管上。
  他走到门外的草地上,回头看了李洛一眼。
  “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可以试试相信外人的人。別让我后悔。”
  车队在午后抵达。
  房车打头,戴尔熄了火从驾驶座跳下来。
  他在围栏入口站了几秒,扫了一眼铁丝网上新拉的铁线和碎玻璃,然后朝工具房方向走去。
  詹纳正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调整冷凝管,戴尔把自己的工具箱放在工作檯旁边,两人点头交换了一个眼神。
  肖恩把卡车停在围栏外侧,自己先跳下来扫了一圈周围。
  达里尔扛著弩从房车后面走出来,朝围栏上的碎玻璃看了一眼,然后踢了踢围栏柱子根部新填的土。
  “谁补的桩?”
  李洛正从工具房那边走过来。
  达里尔没再问,把弩背上肩,开始沿著围栏外侧巡视。
  格伦从房车车厢里探出头,棒球帽檐压得很低。
  他拎著两桶水往篝火区走,经过围栏时停下来看了看铁丝网上掛的铃鐺串,伸手拨了一下。
  “这个比营地的密。”
  索菲亚从旁边跑过,怀里抱著铁盒,头也不回地说了句“那是我掛的”。
  t仔跟在格伦后面,扛著一捆从林子里拖回来的枯枝。
  他把枯枝扔在篝火区旁边,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然后蹲下来开始分拣柴火。
  安德莉亚拎著弹药箱走向工具房,詹纳推开门跟她打了个照面。
  她站在门口朝里看了一眼,蒸馏器正在滴液,工作檯上摊著詹纳的笔记本电脑和几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
  “需要我帮忙吗?”
  “帮我记录温度,每十分钟记一次。”
  安德莉亚把弹药箱放在门边,在凳子上坐下。
  艾米从房车后面探出头,手指还攥著半块压缩饼乾。
  她走到围栏边蹲下来,帮卡罗尔把碎玻璃按大小分堆。
  卡罗尔跪在地上把铁丝一根根捋直,索菲亚蹲在旁边把铃鐺按间距排好。
  卡罗尔伸手把索菲亚的铁盒挪正,顺势拢了一下女儿的头髮。
  莫尔坐在房车旁边的空弹药箱上,军刺横在膝盖上。
  他没有加入清理,也没有拿枪,就坐在那里看著围栏外面的树线。
  达里尔从围栏边巡视回来,经过他旁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围栏北面那片灌木太密,下午去清。”
  “我又不是你的兵。”
  “我也不是你的队长。去清灌木。”
  莫尔嘴角扭了一下,站起来把军刺插回腰间,朝灌木丛走去。
  洛莉从房车窗户探出头,卡尔从她肩膀旁边钻出来。
  他的视线第一个锁定的不是主屋,而是围栏边正在拉铁丝的达里尔,然后是工具房窗框里闪过的白色实验服,然后是井台旁边正把水桶拎起来的玛姬。
  洛莉拍了拍他的肩,说了一句“下车”。
  她从房车门框上跨下来,把袖子卷到肘弯以上,朝卡罗尔的方向走过去,弯腰接过她手里还没来得及整理的铁锹。
  瑞克从房车驾驶座上跳下来。
  警服已经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顏色,但他的站姿还是副治安官的样子。
  赫谢尔站在主屋门廊上,猎枪靠在廊柱旁边。
  看到瑞克走过来,他把猎枪竖起来,但没有伸手去握。
  “赫谢尔·格林。”
  “瑞克·格莱姆斯。”
  瑞克在门廊台阶下面站住,仰头看著他。
  “我欠你一个正式的感谢。李医生告诉我,你同意我们暂住。”
  “暂住。不是定居。”赫谢尔从门廊上走下来,站在瑞克面前。
  “我不了解你们。但从李医生一个人的表现来看,我愿意先给个机会。有三条规矩,你的人必须全部遵守。”
  “你说。”
  “第一,你们住在院子里的房车和空地上。主屋是我家人的空间。第二,不能隨便动枪。第三,穀仓不准靠近。不管什么原因。”
  瑞克看了一眼穀仓方向,然后收回目光。
  “我接受。”
  “如果有人不遵守规矩,你们所有人都得离开。”
  瑞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下头。
  “我答应。你的农场,你的规矩。”
  “那就没有问题了。”赫谢尔伸出手。
  瑞克握住了。
  整个下午,营地里全是锯木头和铲土的声音。
  达里尔带著格伦和t仔沿著围栏外侧扩宽了灌木带,多清出將近五米的视野纵深。莫尔没有偷懒,他那把军刺砍灌木的效率比t仔的斧头还高。
  卡罗尔和索菲亚蹲在围栏內侧把碎玻璃和空罐头用铁丝串成预警链,索菲亚的动作比营地那次熟练了很多。
  “李医生!”她踮著脚把一串铃鐺掛在铁丝末端,“我这次没有绑太紧——这样风不会吹掉,但有人经过一定会响。”
  李洛蹲下来检查她的绳结。
  “这个打法谁教你的。”
  “达里尔。他说以前的都不够结实。”索菲亚把剩下的铁丝收进小铁盒里,仰头看他,“妈说你是个好人。她说你救了我的命。”
  李洛站起来,把围栏顶上鬆动的铁丝重新拉紧。
  “你妈说的不算。你自己觉得呢。”
  “我觉得你是。而且你从来不抢我的布娃娃。”索菲亚说完抱著铁盒跑了。
  玛姬从井台那边走过来,手里拎著空水桶。
  她在围栏旁边停了一下,伸手把他腰间的匕首扶正。
  “围栏补得不错。我爸刚才在门廊上看了半天,说铁线比他自己拉的还紧。”
  “你爸下午跟詹纳聊了什么。”
  “问蒸馏器的事。他说兽用抗生素改成给人用的原理他也懂,但不会操作。”
  “他懂的比我预想的多。”
  “他是兽医。他只是不喜欢跟陌生人说话。”玛姬拎著水桶往主屋走去,经过门廊时父亲正端著黑咖啡靠在廊柱上,父女俩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赫谢尔把咖啡杯举到嘴边,没说话。
  玛姬推门进了厨房。
  傍晚,瑞克把篝火升起来。
  围栏內侧的空地上,所有人都在。
  格伦和t仔坐在弹药箱上,格伦把棒球帽摘下来扇风;安德莉亚靠在工作檯旁边,手里还攥著一支记温度用的铅笔;卡罗尔坐在索菲亚旁边,手指慢慢梳著她的头髮;艾米和洛莉並排坐在房车台阶上。
  达里尔蹲在篝火另一边削箭杆,莫尔坐在远处一个倒扣的木箱上,军刺又横回了膝盖上。
  戴尔和詹纳並肩从工具房走出来。
  詹纳把老花镜摘下来在袖子上擦,戴尔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声“今晚別再进去,休息”。
  詹纳点了下头,走到篝火边坐下。
  瑞克走到门廊前面,转向所有站著的人。
  “今天谢谢所有人。清理、修补、防御,你们做得比我想像的好。”
  然后他转向赫谢尔。
  “我已经接受赫谢尔的条件。住在围栏內侧,住在房车和帐篷里。主屋是他家人的空间,任何人不能擅入。穀仓任何人不能靠近。不管什么原因。”
  没有人反对。
  达里尔继续削箭杆,t仔点了一下头,格伦重新戴上棒球帽。
  肖恩把霰弹枪横在膝盖上,盯著篝火,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李洛靠在房车车门上,把格洛克22的弹匣退出来检查了一遍。
  玛姬站在主屋门廊上,手里端著一杯热茶。
  两人隔著篝火对望了一眼,她翘起嘴角,低头把茶吹凉。
  赫谢尔还站在门廊上。
  他端著黑咖啡看了一圈这群围在他院子里的人,锯木头的锯木头,串铁丝的串铁丝,安德莉亚在工具房里对著詹纳的屏幕念了一串温度数字,她念到一半戴尔推门进去,帮她核对那些数字,老人站在她身后不看笔记,直接把之前那串数的最后三位报了出来。
  贝丝从井台旁边站起来,把柳条筐里最后几件干了的衣服叠好,走过晾衣绳时顺手从绳尾取下一件李洛昨天掛在工具房外晾的衬衫。
  她把衬衫叠平放进筐里,放在房车台阶旁边的木箱上。
  没有留纸条,也没有等人发现。
  赫谢尔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端著咖啡杯走进工具房,詹纳正在里面调整分馏柱的冷凝水流速。
  “你们会待多久?”
  “至少要等到实验跑完第一阶段。”詹纳推了推眼镜。
  赫谢尔看著蒸馏器里缓缓滴下的透明液体,然后把咖啡杯放在工作檯上。
  “你们都是来改东西的。”
  他说完推门出去,走进夜幕里。
  主屋的窗户已经暗了,工具房的灯还亮著。
  今晚有围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