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酒吧
  穀仓清理之后的第二天,农场安静得不像话。
  赫谢尔在橡树下面坐了一整个上午,膝盖上摊著那本圣经,但一页都没有翻。
  玛姬给他端了两次咖啡,一次都没喝。
  午后,玛姬急忙从主屋里出来,跑到工具房门口,李洛正蹲在工作檯旁边给蒸馏器换过滤膜。
  “我爸不见了。他的猎枪还在门廊上,但人不在。”
  李洛把手里的滤膜放下。
  “多久了?”
  “不知道。我刚去他房间。贝丝说中午之后就没见过他。”
  “他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我妈刚去世那几天有过。”
  玛姬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以前酗酒。我出生那年戒的。现在可能又......”
  她没说下去。
  李洛站起来,把急救包挎上肩。
  “镇上有没有能喝酒的地方。”
  “往南有一间旧酒吧,公路旁边。他在那里喝过。”
  “我去找瑞克。”
  玛姬点了点头。
  李洛转身要走时,她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指节用力到发白。
  酒吧这个词在农场里谁都不愿意提,那是赫谢尔这辈子最不想被女儿看到的地方,也是玛姬小时候从母亲嘴里听到过的唯一关於父亲的坏话。
  她鬆开手。
  李洛没有回头。
  瑞克在主屋门廊上,把一张地图摊开在膝盖上。
  肖恩在旁边擦他那把霰弹枪。
  瑞克看到李洛走过来,把地图折起来。
  “赫谢尔不见了。可能去镇上的酒吧了。”李洛说。
  瑞克站起来。
  “多久了?”
  “至少几个小时。玛姬说他以前酗酒,现在可能又开始了。他昨天一整天没吃东西,情绪很糟糕。”
  瑞克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地图塞进自己的后裤袋。
  “格伦跟我去。你留在这里。”
  “我去。”
  李洛语气篤定。
  “谁照顾伤员?”
  “玛姬、卡罗尔都在。赫谢尔不在的时候,她们比我更能上手。”
  他转向抱著猎枪走来的玛姬。
  “镇上那间酒吧,他在我出生前就常去。”
  她朝李洛和瑞克的方向点了下头,又补充说,“那条公路现在没什么车了。但天黑以后你们別不开灯就回来,太安静了会引来东西。”
  瑞克扫了一眼停在穀仓旁边的几辆车,从腰带掛鉤上摘下那辆旧皮卡的钥匙,拋给李洛。
  “你来开。格伦跟我们走。天黑快黑了。”
  李洛刚拉开皮卡车门,玛姬把一件厚外套塞进他手里。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外套压在他手臂上。
  然后她退开一步,给他们让出路来。
  瑞克最后检查了一遍左轮,三个人坐进车里,沿著通往正南的公路驶出农场大门。
  后视镜里,玛姬还站在主屋门廊上。
  酒吧窝在85號公路旁边的一道矮坡下面,是一栋被风雨锯得发灰的老旧单层建筑。
  门楣上原本雕著花纹,现在只剩下几个灰扑扑的凹痕,认不出图案。
  废弃的gg牌歪在路边的排水沟里,塑料板裂开的口子上缠著干掉的藤蔓。
  门口的霓虹招牌掛在生锈的铁架上,早已不亮了,只有一扇窗户透出摇曳的烛光。
  赫谢尔的马拴在门外的柱子上,鞍都没卸。
  瑞克把左轮握在手里,推开了门。
  威士忌的气味扑面而来。
  吧檯上的蜡烛只剩下小半截,火苗在蜡油里微微颤抖。
  赫谢尔坐在吧檯尽头的高脚凳上,背对著门口,肩膀塌下去,一只手攥著半空的酒瓶。
  “赫谢尔。”瑞克把枪收进枪套,朝他走过去。
  赫谢尔没有转身,只是把酒瓶换到另一只手里,对著吧檯后面那面灰濛濛的镜子开了口。
  “你是来找我回去的。你来告诉我的,说死亡只是死亡,没有復活,没有解药。我已经知道了。”
  他把酒瓶举到烛光前面晃了晃,瓶底的残留酒液盪起来。
  “这瓶酒是我在自己家里最后一次喝醉时藏的。玛姬还没出生。安告诉她我答应她不会再碰它。”
  瑞克在他旁边坐下,双手搁在吧檯上。
  “你不能怪自己。你只是想抓住希望。”
  “希望。”
  赫谢尔重复了一遍。
  “我把一群已经死去的活人锁在穀仓里,等著他们醒过来。我妻子,我儿子,我只想著让他们好起来。把希望变成藉口,把藉口变成信仰。我没给他们安葬,没给他们祈祷。我把他们餵得像个等变回人的怪物。”
  瑞克握住酒瓶沉默了一会儿。
  “你女儿今天让贝丝照看围栏。农场里有一半人不认识你太太。另一半人为你开了半天卡车去挖坑。穀仓外面没有人在责怪你。”
  赫谢尔正要再端起酒瓶,格伦从门边走近半步,喉结动了一下。
  “你女儿很担心你。玛姬让我们来找你的时候......”
  “我知道。我女儿比我更早看清楚我自己的错误。”
  赫谢尔打断他,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事实。
  他把威士忌瓶子搁在吧檯上不再动了,只垂著眼睛看瓶底那一圈水渍。
  然后他转向格伦,眼神像刚从梦里醒过来还带著眩晕。
  “你今晚还有没有说过別的话?对玛姬说了吗?”
  “说了。”
  格伦靠在吧檯檯面上,把棒球帽转了一下,“我跟她说不管她爸今晚跟不跟我们回农场,明天我还是会过来问他能不能答应让他女儿教我放牧。”
  “你是个好孩子。”赫谢尔伸手按在格伦肩上,缓缓撑住自己从高脚凳站了起来。
  李洛从吧檯后面绕过来正要走的时候,他抬起一根手指抵在李洛胸口的纽扣旁。
  “你也是。你们俩都是。我女儿,她看人比我准。”
  突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