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百六十二 章 他不能走!
  叶景鹤明白进了圣域,指定会被关押起来。
  所以在归来之前,他便循著脑海中残存的零碎记忆,找到了那位隱於尘世、不问世事的崇山居士。
  他同老者讲了他如今的遭遇,听罢所有原委,老者没有半分迟疑,当即拂衣起身,决意陪他回圣域。
  也正因有崇山居士伴身同行,圣域上下无人敢公然造次,不敢对他轻举妄动、强行软禁。
  可自从重新踏入圣域的那一刻起,圣域的人便在时时刻刻跟著他。
  在崇山居士以对弈为名,拖住巫念慈的空档里,叶景鹤回了巫尘琊本来居住的殿里。
  他进了主殿,锁了门,绕过帷幔屏风,走到殿最深处的暗格机关前。
  手掌落在墙壁凹凸的纹路之上,轻轻一按,只听“咔嗒”一声轻响,石壁缓缓移开,露出一道幽深狭窄的暗道。
  这条暗道,是原主巫尘琊年少时私下派人开凿的隱秘通路。
  他成功甩开了圣域那些人,一路通向圣域后山。
  一方清潭静臥山林之间,潭水幽深墨绿。
  当年,就是在这里,原主巫尘琊溺水沉潭,濒死绝息。
  也是在这一刻,他魂魄穿透时空裂隙,坠入这具濒死的躯体之中。
  叶景鹤走到潭边,立於青石之上,垂眸望向幽深不见底的潭水。
  水面暗沉如镜,映不出他眼底半分神色。
  他缓缓抬眼,望向头顶苍穹。
  连日来诡异不变的天色,此刻愈发骇人。
  黑云层层叠叠,铺天盖地倾覆而下。
  层层鬱结不散的云层正中央,一道狭长的裂隙隱隱浮现。
  初时细微黯淡,若隱若现,可此刻却在缓缓蔓延。
  裂隙之中透出莹白裂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
  穿透层层黑云,在暗沉天幕上划开一道刺眼的光亮。
  光芒愈发炽盛,愈发夺目。
  来了。
  叶景鹤心底无声默念。
  他比谁都清楚这道天兆的含义,这道时空裂隙,是他归途唯一的通道。
  只要踏入这方溯命水潭,顺著天命裂隙而归,他便能彻底剥离巫尘琊的人生,挣脱这片异世的桎梏。
  重返属於自己的现代时空,回到原本的人生轨跡里。
  这些日子縈绕在心头的茫然、无根无依的漂泊感,马上將终结於此。
  他这具身体的记忆还残缺著,就像一场仓促潦草的幻梦。
  仿佛昨日才刚刚魂穿至此,今日便已迎来归途,转瞬即可脱身离去。
  君姝仪……
  叶景鹤心里念叨了一下这个名字。
  穿来这里后几年的记忆还没有想起来。
  不过都不重要了。
  他不该犹豫的,无论是这个世界的任何人,都不该跟他有任何牵扯。
  他该走了。
  叶景鹤眼眸沉静无波,毫不犹豫地跃入了幽深冰冷的潭水之中。
  哗啦——
  冰凉刺骨的潭水倾覆而来,瞬间將他整具身躯彻底吞没。
  湖水漫过眉眼和耳廓,顺著鼻腔汹涌灌入。
  叶景鹤缓缓闭上双眼,任由黑暗与冰水包裹自身,放任意识缓缓沉沦。
  无数画面走马观花般飞速闪过。
  铺展开来的,是属於巫尘琊短短一生的全部过往。
  年少身居圣殿,万眾瞩目,是天生圣子,承载整个圣域的期许与荣光,最后却早夭溺亡。
  然后便是他接管了这具身体。
  他心无波澜地看著。
  这些冰冷的过往,都是旁人的人生,是这具躯体的过往,与他叶景鹤本无半分干係。
  下一瞬,画面骤然跳转。
  属於他和君姝仪的所有相遇、相处的点点滴滴,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
  密密麻麻铺满整个脑海,深刻得仿佛刻入骨髓,从未有过半分遗忘。
  初遇时的试探疏离,同处圣域的朝夕相伴……
  一幕一幕,一帧一帧,尽数清晰回放。
  怪不得他面对君姝仪,总会生出不受控制的情绪;怪不得见旁人向她靠近,他会滋生出莫名的醋意和占有欲……
  原来他就已经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君姝仪。
  喜欢上了这具身体的姐姐。
  就在他万千心绪交织翻涌之际,一段被彻底尘封的隱秘画面,突兀地闯入他的脑海。
  是原主溺水殞命前,最后一刻的完整细节。
  当年那一场断送圣子性命的意外,从来都不是一场简单的失足落水。
  而是有人將巫尘琊推入湖中的。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巫念慈的杀心便已昭然若揭。
  当年她尚且羽翼未丰,便敢如此肆无忌惮、痛下杀手,如今更是……
  叶景鹤瞳孔猛地一缩,心臟收紧。
  他走了,那君姝仪怎么办?
  巫念慈曾经怎么杀了巫尘琊,如今就会怎么杀了君姝仪!
  他不能走!
  绝对不能!
  他怎么能就这样拋下她,独自离开。
  这一刻,所有回家的念头尽数崩塌。
  他什么都可以放下,唯独放不下一个君姝仪。
  他不能走,至少不能在这个时候走!
  绝不能!
  汹涌的求生欲骤然涌上来。
  潭水幽深冰冷,窒息感愈发浓烈,意识渐渐涣散,叶景鹤拼尽全身力气,剧烈挣扎起来。
  他双臂奋力向上划动,想要衝破冰水桎梏,浮出水面,重新回到君姝仪的身边。
  他还有太多太多的话没有说。
  她还不知道他的心意。
  甚至,从来都不知道他真正的名字。
  她只知他是巫尘琊。
  他要回去!
  他必须回去!
  “姝仪……”
  叶景鹤艰难张合冰冷泛白的唇瓣,隔著满喉冰冷湖水,无声地唤出心底最在意的名字。
  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触不到头顶的水面,只感觉一股冰冷无形的力量,死死攥住他的脚踝。
  像是宿命伸出的枷锁,牢牢缠绕、死死拖拽,拉扯他向深处坠入。
  他拼命向上挣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划动四肢,可身躯却愈发沉重,如同灌了千斤寒铁。
  身体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向下沉沦。
  口鼻之中不断灌入冰冷湖水,咕嘟的水声在耳畔无限放大。
  眼前最后的天光、最后的念想,尽数被沉沉黑暗覆盖。
  他不甘心。
  他真的……不能走。
  君姝仪……我……
  滔天的黑暗席捲而来。
  咕嘟——